愛迪生特斯拉世紀大戰幕後,他照亮了美國

編者按:賽先生奔向近代的腳步匆匆,留下曲折離奇的時代印跡。在科學演進史里,蠻荒粗鄙與異想天開結伴同行,它們令卑微之人更加卑微,令傳奇故事愈發傳奇。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

南北戰爭硝煙散盡,美國大地迎來一段詭異歲月——舉國洋溢著「適者生存」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情緒,腐敗的種子卻從白宮播撒到鄉村;鐵路與鋼廠拖拽著經濟飛速前進,底層勞工卻在黑暗小屋裡飢腸轆轆地呻吟;發明家在狹小逼仄的實驗室里挑戰人類智慧新高度,資本家卻在辦公室里玩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把戲……後人借用小說家馬克·吐溫名作《鍍金時代》為之命名,尖刻的社會評論家將之詮釋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在光怪陸離的世道里,有一位發明家兼企業家似乎與鍍金時代格格不入,他光明磊落,為人坦誠率直,不屑於陰謀詭計,卻對成功鍥而不捨。他是威斯汀豪斯(Westinghouse,1846-1914),讓電走入千家萬戶的功臣,儘管每當人們提及光與電的時代,通常只會記起愛迪生與特斯拉兩大天才的直流電與交流電之爭。


19世紀末的美國,對於日後任何一個飛速膨脹的大國來說,都是不可不知的前車之鑒。在社會達爾文主義和實用主義思潮的合流里,財富與成功是人生的終極目標。為傳播福音終日奔走的基督徒之間都流傳著這樣一句箴言——「財富能使人更和靄可親、更愉快、更無私、更像基督。」

鐵路、石油、鋼鐵巨頭壟斷著國家財富,左右選舉,干預內政外交,令海斯總統發出哀嘆:「美國政府不再屬於人民, 受制於人民, 並服務於人民。現在的政府屬於大公司, 受制於大公司, 並服務於大公司。」商業巨頭眼裡,政府只需要扮演好看門人的角色,管的最少的政府管得最好,「自由放任」才是社會煥發生機的前提,亦是財富滾滾而來的保障。

在鍍金時代的大環境里,雖然充斥著畸形競爭,但也為每個人敞開了躋身上流社會的大門。根據1892年的統計,美國4047名百萬富翁里,只有34人是名副其實的富二代,還佔不到總榜單的零頭。多數得到財富眷顧的幸運兒,都是憑藉個人奮鬥,一步步踏上金字塔之尖。

對於無力操縱資本的普通人而言,頭腦是可以依賴的武器。英國工業革命以來的發明熱潮,此時席捲美國。1790年美國專利局成立,此後70年不過批准了3.6萬項專利。然而,在南北戰爭之後不足30年里,美國頒發了超過44萬份專利證。不少發明家用奇思妙想賺得第一桶金,繼而轉型為企業家,在爾虞我詐的市場經濟里站穩腳跟,威斯汀豪斯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威斯汀豪斯沒有顯赫的家庭出身,他的父親是一位擁有7項專利的發明家,卻只能經營機械廠勉強維持生計。自幼與鋼鐵零件打交道的威斯汀豪斯,對冷冰冰的機器情有獨鍾,在12歲就學會了組裝蒸汽機。

短暫軍旅生涯後,他正式投身發明事業,在風頭正勁的鐵路業嶄露頭角。將他引向發明家之路的是兩起火車事故——20歲那年他目睹了兩輛火車相撞,事故發生後,脫軌的車廂遲遲無法回歸正軌,乘客只能無奈地等待,於是他發明了道岔;22歲那年,他再次目睹火車相撞的慘劇,相向而行的司機明明已經看到對方,卻只能眼睜睜地注視著制動員笨拙地逐節車廂手動剎車。

自動空氣制動器成了威斯汀豪斯第一個得意之作,在一列從匹茲堡出發的火車在道口遭遇馬車的緊急關頭,它上演了剎車處子秀,效果出人意料。十餘年後,它成為全球客運鐵路系統的主導制動技術,歐洲各國競相前來購買專利。這項發明,幫助威斯汀豪斯在1869年擁有了第一家公司,當年的註冊資金是50萬美元。

鐵路業是威斯汀豪斯的幸運之地,不久之後,他將自動空氣制動技術套現,轉向信號系統,又在這一領域獨佔鰲頭。在火車上,他還邂逅了優雅的女子瑪格麗特,與她步入婚姻殿堂。但與鍍金時代的多數冒險家一樣,他不滿足於躺在前半生成就上安穩地吃老本,如同著魔一般,決心挑戰新興的電力領域。在那裡,早已名揚天下的愛迪生將成為他的夙敵。兩人的對決,是鍍金時代奮進與瘋狂的真實寫照。

 

電刑虐殺與實驗虐狗:愛迪生弄巧成拙

近幾年,網路上瘋傳一部愛迪生VS特斯拉的饒舌對決,兩人以說唱形式互相揭短,令人不禁回想起鍍金時代那場著名的直流電交流電之爭。然而,在真正的商業層面上,當年與愛迪生一決雌雄的是威斯汀豪斯,特斯拉的偉大發明在他的資金支持下才顯得光彩奪目。

 

實事求是地講,愛迪生與威斯汀豪斯本是一路人。他們都以發明家身份登堂入室,獲得諸多資本家青睞,後半生更多扮演企業家角色,大量收購他人專利,在風雲詭譎的商海闖出一片天地。愛迪生經常由於剽竊傳聞被戳脊梁骨,威斯汀豪斯也多次捲入專利糾紛的官司里。許多後世評論家口中的污點,源於鍍金時代的法律空白,單純的道德評判並無太多意義。

愛迪生對直流電的執著,似乎也無可厚非。他帶領人們逃離了煤油燈時代,堪稱曠世之功。自從1882年電燈把紐約的長夜點亮成白晝,他的商業版圖就一直建立在直流電基礎之上。數年時間裡,他旗下的公司在美國建起500家電站,愛迪生的財富與聲望與日俱增。

但他對直流電的弱點也心知肚明,電力只能覆蓋到距離中心電站1-2公里的狹小範圍,一座電站只能惠及單一街區,只有商業巨頭才能負擔得起這筆開支。相形之下,交流電可以通過高壓傳輸,電力遍及千家萬戶並非遙不可及的夢想。況且,交流電傳輸對銅線的依賴度更小,費用不會隨著國際銅價漲跌而頻繁波動。

威斯汀豪斯正是看中交流電的巨大潛力,才涉足這一領域。他與特斯拉此前沒有太多交集,但兩人在氣質上的確完美契合。與特斯拉相似,威斯汀豪斯身穿長尾大衣頭戴高級禮帽,喜歡體面裝束。在遍地污穢的商業競爭領域,兩人都能保持風度,贏得君子之名。

1885年,威斯汀豪斯成立西屋電力公司,注資100萬美元,在不到一年時間裡就僱傭了3000名員工,開發出一套交流電系統,招來了愛迪生的敵意。彼時,特斯拉並不在西屋電力公司麾下,還撲在實驗室里潛心鑽研。

在直流電交流電大戰里,愛迪生不可避免地被後世描繪成抱殘守缺的反派角色。且不論技術優劣,愛迪生的競爭手段確實為後世不齒。他意識到,直流電傳輸死穴缺少改進空間,只能藉由貶低對手來維持自身壟斷地位。他打出的第一張牌是輿論,1888年紐約等地的報紙一夜之間將矛頭對準了觸電事故,鋪天蓋地緬懷其因電而死的平凡市民。

愛迪生是幕後主謀,他的意圖很明確,直流電最大的優勢就是安全性,也是他面對交流電的唯一勝算。大肆追蹤每一起觸電事故,人為製造「觸電恐慌」,方能扭轉愛迪生公司的劣勢。在市民紛紛關注觸電事件之際,他不失時機地散發一本名為《警告》的小冊子,這本顏色艷麗、標題醒目的商業攻擊書內容虛虛實實,不乏大量謾罵中傷之語,將交流電支持者統統斥為「貪便宜的受騙者」「小氣的信徒」,手握多項交流電技術專利的威斯汀豪斯則被抹黑成「自吹自擂的發明家」。

如果說輿論造勢還披著為公眾安全奔走的外衣,愛迪生接下來的招數就顯露出偽善面孔了。他暗地指使電力工程師哈羅德·布朗(愛迪生一度否認認識此人,但兩人來往的證據日後被媒體披露出來)在記者們面前進行了一場交流電殺狗的實驗,以證明競爭者是致命的惡魔。

實驗里,可憐的大黑狗一再被電流刺激,身體不斷蜷縮扭曲,甚至因劇痛掙斷了鎖鏈,在場目擊者忍受不了這一殘忍行徑,數次抗議以中斷公開虐殺。群情激奮之下,布朗不僅沒有收手,反而找來牛犢馬駒繼續此類實驗。結果可想而知,公眾對不人道實驗的憤怒,遠遠超出了對交流電的恐懼。

孰料,愛迪生還籌劃著「乘勝追擊」,捲入了電刑風波。1889年,紐約市監獄僱傭布朗擔任電力專家,研究對死刑犯的電刑。這樁委任,是出於對布朗電力事業的肯定,還是源於對虐殺實驗的嘲諷,不得而知。但對愛迪生陣營而言,電刑是一個將交流電與死亡牢牢捆在一起的良機。用斧頭砍死情人的死刑犯威廉·凱姆勒被選為犧牲品,他將成為死於交流電的第一個罪人。

不過,在電刑技術遠未完善之時,這一決定與其說是行刑,不如說是虐殺。深諳分寸的威斯汀豪斯終於不再三緘其口,明確表達了反對意見。此前,在潮水般的詆毀與責難里,他都不做過多辯解,因為交流電對平民百姓的便利必然會在時間裡得到答案。

但這一次,縱使是死刑犯,也不應在一場毫無把握又殘忍無比的實驗里失去生命。在法官與律師的過問下,此事成為曠日持久的拉鋸戰。最終,被視為電力權威的愛迪生一錘定音,他解釋道——犯人的雙手被放進一個有水的罐子里,水經過碳酸鉀鹼稀釋,再與電極相連,1000伏特的交流電就能令人迅速死亡。

然而,1890年8月6日,在25位證人、諸多法醫、律師、記者的注視之下,如同威斯汀豪斯所擔憂的一樣,行刑過程極為慘痛。17秒電擊之後,凱姆勒的面如死灰、身體僵直,指甲深深摳入肉里,鮮血染紅了地面,心臟卻仍在跳動。行刑者被迫繼續電擊,凱姆勒口吐白沫,頭髮與皮膚被燒焦,渾身紫斑,抽搐許久才咽了氣。目睹了恐怖的幾分鐘後,一些圍觀者在尖叫聲里暈厥過去。在場記者如實梳理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輿論瞬間逆轉。

電刑慘案,令公眾對愛迪生的好感驟降,他甚至無法辯護,因為自己的公司也從事交流電研究,無知沒法成為殘忍決斷的保護傘。而威斯汀豪斯,則由於在逆境里的胸襟氣度和正逢其時的人道關懷深受讚許。公眾也逐漸意識到,人心比技術更為殘酷,交流電固然危險,拙劣競爭手段才最為可怖。在鬧劇之外,威斯汀豪斯的西屋公司的銷售額從15萬激增至400萬美元,這比愛迪生陣營所有的攻訐言論都更有說服力。

 

借著哥倫布的東風,他點亮了美國

19世紀的最後十年,交流電聲名鵲起,但尚不能走入尋常百姓家。1893年,為紀念發現新大陸四百年舉辦的哥倫布世界博覽會,成為了直流電與交流電一決雌雄的頂級舞台。威斯汀豪斯面前的主要敵人不再是愛迪生,而是商業大亨J.P.摩根插手改組的通用電氣公司。

憑藉交流電耗材價格低廉的優勢與此前積累的良好名譽,威斯汀豪斯艱難拿下了世界博覽會能源與電力合同的公開競標。心有不甘的通用電氣反手擺了他一道,報復性封鎖了白熾燈專利技術。這一招陰險毒辣,卻不違背鍍金時代的遊戲規則,在重壓之下,威斯汀豪斯完成幾乎是生涯最出色的的反擊。為了避開技術壁壘,他翻遍自己持有的專利,找出伐木工人使用的老式塞燈,將燈絲置於充滿氮氣的玻璃瓶里,亦可達到照明效果。

為保障工期萬無一失,他動用人脈,建立了一個玻璃廠,專門為世界博覽會的燈泡事業保駕護航。他還親自進入車間,指導工人使用磨床機器。既能穿梭在權貴精英的酒會裡談笑風生,又能與底層勞動者並肩作戰,還能在實驗室埋頭苦幹,威斯汀豪斯當仁不讓地成為人們對企業家的理想主義模板,如今經常在成功學教材里露面也就無須大驚小怪了。

1893年5月1日,美國總統克利夫蘭親臨芝加哥,按下黃金與象牙混制的電源開關。全場亮如白晝,榮譽宮殿前的噴泉射出羽毛狀水柱,巨幅星條旗緩緩展開,大大小小10萬盞燈營造了一個電與光的世界,成千上萬觀眾在一瞬間感受到了科技賜予美國的神奇力量。這一切的背後,是威斯汀豪斯的交流電系統,他在黑夜裡開闢出了一個夢幻世界。

世界博覽會期間,先後有100萬遊客爭先恐後擠上觀光車,只為飽覽現場光電布景的風采。「他從天空中奪走閃電,從暴君手裡搶下權杖」——這句樹立在本傑明·富蘭克林巨型雕像身前的雋語,同樣適用於褒獎威斯汀豪斯。


世界博覽會的龐大工程,只為西屋公司帶來了1.9萬美元的盈利,但它對交流電的意義卻無法估量。正是在1893年的芝加哥,特斯拉成了電力行業公認的天才。在展館裡,特斯拉多相系統詮釋了交流電在未來世界的無限可能;在報告廳里,他用一席精彩演講折服了一眾專家,電力權威們也不禁驚呼「特斯拉的時代到來了」。

初入美國,特斯拉一度窘迫到在紐約街頭挖溝維持生計,威斯汀豪斯的慷慨收購讓他過上了富足生活。日後,在威斯汀豪斯財政失控之際,特斯拉知恩圖報,放棄了巨額專利使用費,助他渡過難關。在金錢主宰的年代,兩人的惺惺相惜一直是令人津津樂道的佳話。

在芝加哥大獲全勝的同時,威斯汀豪斯也在緊盯著尼亞加拉大瀑布。試想,湍急的水流從天而降,咆哮著砸向渦輪機,碩大的鋼軸飛速旋轉,製造著電力磁場,變壓器的調節之下,無形無聲的電流進入城市,不只點亮了萬家燈火,還將在不遠的未來為無數工業設備提供動力,這是多麼激動人心的畫卷,也是威斯汀豪斯日思夜想的場景。

終於,在世界博覽會閉幕前夕,威斯汀豪斯如願以償簽下了尼亞加拉電力工程的合同。雖然電力真正進入千家萬戶直到晚輩英薩爾的電力帝國時代才得以實現,但威斯汀豪斯毋庸置疑地邁出了劃時代的第一步。

鋼鐵大王安德魯·卡內基參觀了尼亞加拉奇蹟之後,在貴賓留言簿上不惜溢美之詞:「壯景奇觀將無疑地給所有參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毫無疑問,這正在進行的偉大事業會取得巨大成功。」卡內基的恭維很動聽,卻傳遞了一個危險信號:商業巨鱷們已經準備把觸角伸向有利可圖的交流電領域。

勉力維持多年後,1907年經濟危機壓垮了威斯汀豪斯,紐約與波士頓的銀行家控制了西屋電力公司,老謀深算的經理人奉命行事,將公司的創立者排擠出了董事會。

沉浮數十年,威斯汀豪斯與老對手愛迪生殊途同歸。更弔詭的是,在生命走向終點之際,威斯汀豪斯因「在交流電領域的豐功偉績」被授予愛迪生勳章。這一幕,不知是歷史的讚許或諷刺。

 

參考資料:

[美]克雷格·羅奇著,胡小銳譯:《電的科學史》,中信出版社,2018年。

[美]吉爾·瓊斯著,吳敏譯:《光電帝國》,中信出版社,2006年。

 

網易歷史 2018-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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