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興誠轉念當「快樂老曹」
63歲曹興誠的心境轉變,不再事事求勝

二○○六年一月,聯電榮譽董事長曹興誠閃電宣布退休,為的是,避免和艦案官司(編按:二○○五年聯電投資和艦半導體的爭議官司)拖累聯電,晶圓梟雄展開他的宅男人生。

然而,宅男終究難改直言不諱本色。一年多後,○七年十一月、總統大選前,曹興誠自比老麻雀,推動「兩岸和平共處法」,提倡用公投決定兩岸統一與否,以化解藍綠內鬥。兩年多來,他刊登五大篇廣告、參加公開辯論,從宅男轉戰政治舞台。

這天下午,我們進入曹興誠的信義區豪宅,談他這幾年的「改變」。

曹興誠身著焦糖色皮衣、牛津布襯衫,一頭銀白髮絲低調有型,與三年多前相比,臉色紅潤許多。意外的是,過去聰明外露、老謀深算的老曹,銳利神色消失不見,輕鬆自在許多,不再「凡事都要贏」。

談退休,他說退下來,享受多面向人生。談兩岸和平共處法,他說可讓台灣放下統獨爭議,增加國民快樂指數。談台灣發展半導體功過,他稱讚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執行得很成功,恭喜他。

是什麼改變了曹興誠?「退休這幾年,我都在研究快樂學,」他說,「容易靜下心來,就比較快樂。」以下是專訪紀要: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你退休後這幾年改變很大,據說是受了法鼓山聖嚴法師一句「逆增上緣」的影響?

曹興誠答(以下簡稱答):在法鼓山他們講「緣」有兩種,人幫你忙,就叫善緣或遇到貴人;有的人給你設障礙、扯你後腿,這就叫作逆增上緣。因為是逆流嘛,所以你反而能增長、能向上,所以叫作逆增上緣。 


不是逆境變順境,是我可以調適心情
問: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下,對你造成啟發?你的人生似乎都很順遂?
答:那時候是和艦案的時候,聖嚴法師很關心,他找我去聊一聊。一般企業界人士,碰到法律訴訟,都非常低調,想盡量不要得罪人。但我比較喜歡談是非曲直,一般人看來,就覺得我處在一個對抗的立場。所以聖嚴法師跟我講,你講話不要那麼直,會得罪人。


問:你聽了他的話,就改變了?
答:本性難移啊。我是覺得這樣,當時我確實覺得逆增上緣滿有道理的,因為和艦案,後來我就辭職了,辭職後生活得更自在。


問:那要如何把「逆境」變「逆增上緣」?
答:不是把逆境變順境,是我可以調適我的心情。比如說生病或失業,但是你不要把逆境當成壞事,換個心境看。好比你們夏天要出去採訪,感覺很不舒服,可是到三溫暖,就會一直覺得不夠熱,同樣都是在流汗,只是看法不同。逆增上緣,就是讓你用比較樂觀的方法去看事情,逆境結束,人也更上一層樓。


問:你退下來就真的不管事了?這跟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很不一樣?
答:他對企業比我有興趣。企業對我就是種職業,到一個程度就差不多了,應該要多面向享受人生。退下來就輕鬆了。


問:你有當面跟總統馬英九建議過「兩岸和平共處法」?
答:○七年我請他(馬英九)吃過兩次飯,他說很難啦,不敢提統一,怕被人家戴帽子。可是我不是說現在就要統或獨,很多人都把我名稱搞錯,什麼兩岸統一促進法。「和處法」是希望處理兩岸問題後,能夠放下它,像美國訂了台灣關係法,處理後就可以放下它。以後只要碰到兩岸的問題,全國上下都可以說法一致、做法一致。


問:你覺得我們沒有面對統獨問題?
答:沒有面對,也沒有處理,那就會每天吵架。ECFA,吵架;陳雲林來,打架。那就是沒辦法放下它,不成熟。導致國家分裂,一直退步。 


問:這件事情對你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答:有fun(樂趣)的成分。對我來說,沒有壓力,也沒說一定要成。就像佛祖在樹下覺悟之後,也沒想大肆傳道,剛開始只是把他的心得跟別人講,這樣而已。 


低階能力會協助掠奪,但沒有快樂
問:最近看些什麼書、關注什麼主題?
答:我這幾年比較認真研究快樂學,看了不少這方面的書。好比希臘時候,有個伊比鳩魯學派(Epicurus),強調在規範內追求快樂;柏拉圖(Plato)也講,快樂是活動成就的一個報酬;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說,性滿足就快樂;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說,有權力才會快樂。研究這些很有趣。 


問:這滿令人意外的。一直以為你應該是個快樂的人,還滿自在的?
答:我算比較瀟灑的,很open(開放)、也不鑽牛角尖。最近讀了《奇蹟》和《世界上最快樂的人》這兩本書,勝過很多談快樂的書。

《奇蹟》這本書的作者是哈佛大學腦科學家,在三十七歲左腦中風,只剩右腦,結果感覺到無比的快樂和平靜,這就是佛家追求的涅槃(nirvana)。要快樂呢?靠右腦。右腦本身,在不受左腦干擾下,就是快樂平靜、天人合一的。如果一個人很算計,像很多成功的企業家都很愛算計,左腦會一直壓抑右腦,就不容易快樂。

《世界上最快樂的人》的作者是尼泊爾高僧。他到美國與腦科學家一起研究禪修會對身心造成什麼變化,結果證明
禪修會讓人快樂。

從人類進化來看,我們的腦幹跟爬蟲類的腦是差不多的,腦幹加上腦邊緣系統就跟鳥類、哺乳類差不多,靈長類則有大腦皮質層。爬蟲類的腦,就是我們的腦幹,非常功利,不照顧後代,像青蛙餓了會吃小青蛙;鳥類、哺乳類的腦不同,會照顧小鳥;到了靈長類就會思考推理。

從演進過程來看,我們很多情緒反應用的是爬蟲類的腦,禪修可以幫
助我們把低階的反應切掉,讓你運用高階的反應。低階的能力可以協助你掠食、搶奪,但是沒有快樂。

我們的心,感受感覺、情緒和意念,這三樣東西總在糾纏我們。禪修就是跳出來觀察自己的心,這樣就會平靜;如果可以回復平靜,就會出現快樂,因為不會再被感官、意念、情緒帶著跑。心沉澱下來就是鬆脫爬蟲類反應,往更高層的反應去走。心念如果一直處在低階的、爬蟲類思維,這就是輪迴(samsara);能跳出輪迴,感到平靜快樂,就是涅槃。


問:所以很多企業家都不快樂?
答:要一直掠奪擠壓。這不快樂。


問:這幾年你的心境有很大的轉變?
答:我現在比以前容易靜下心來,就比較快樂。所有的快樂都要靜下心,好比聽音樂,靜不下心聽不下去;吃東西的時候,你心裡面靜不下,會食不知味,哪有什麼幸福可言?所以心能夠定,就像禪宗講的活在當下,不要被感覺、情緒、意念帶著到處亂跑,靜下來了、活在當下,就會開始享受到很多樂趣。有時候天候在變,雲不一樣,很漂亮。像我現在搭飛機的時候,就會像年輕的時候一樣,坐在窗邊看外面的雲啊、風景啊,其實,很奇妙對不對?


問:可是你都坐頭等艙……
答:難道經濟艙沒有窗戶嗎?


問:嗯……,走道的位子比較好坐。
答:OK,這方面我承認,錢多一點可以多點自由。


問:所以我們還是得先經過爬蟲類的生活?
答:如果你只用右腦生活不用左腦,你會被吃掉,所以要左右腦並用。可是你在用左腦的時候,不要過度使用,否則會影響快樂,不要每天算計。一天到晚算計,從來沒有平靜過;聽美音而無感,觀美色而無覺。


問:所以這幾年心情比較靜,看東西比較有味道?
答:我這幾年心比較靜,比較沉澱。對很多事情的看法比較協調,以前沒有去想這些。好比以前對人的歡喜厭憎比較明顯,現在感覺比較多喜悅,少怨憎。現在自己感到很謙卑。我現在很難想像,過去對一些人驕傲、怨恨,現在比較不會有這種情緒。


過去我挖台積電的人,是我不對
問:過去你一直認為晶圓代工(foundry)的模式是你想出來的,但被張忠謀董事長拿去用。現在重看這事,你會有不同的看法嗎?
答:晶圓代工的點子是在一九八四年,我們聯電一些同仁規畫出來的。後來我跟徐立德(時任財政部長)等人提出來,李國鼎(時任經濟部長)叫我去問張忠謀,我就跑了一趟紐約,那時候張先生認為發展這個不切實際,他說台灣應該以發展DRAM為主要策略,所以後來那個計畫就沒有進行。

可是到了一九八七年,張忠謀當了工研院董事長,他們蓋了一個六吋廠要出來,他們討論,覺得老曹那個觀念不錯,就拿去做晶圓代工。所以台積電一開始沒有設計,只有製程,是這樣起來的。

雖然這觀念是我提出來的,但張忠謀執行得非常好,證明當初提出這個點子是對的。


問:台灣現在在全球晶圓代工產業的領導地位,到底是誰的功勞?
答:想出來歸想出來,執行成功才重要。這方面張忠謀當然很成功,恭喜他就好了。誰的點子有什麼關係?像那個「和處法」如果有人把我拿去發揚光大,說是他的點子,我也無所謂。


問:可是你過去很在意這回事啊?
答:以前年輕不懂事啊,很喜歡講那個事實。張忠謀做得是好。沒有對錯,只是事實是怎樣啦。但現在我不在乎,這是很小的事情,非常小的事情。


問:放下,是很大釋懷嗎?更早之前,台積電和聯電勢同水火,你還挖角台積電的高階主管?
答:我挖角台積電的人其實不對,不該那樣做。想藉著打擊對手來成就自己,這是錯誤的策略。沒有必要。人才要自己培養,你不該挖人家,因為挖來也沒有效果。


問:現在什麼東西對你有意思?
答:我覺得活著很好啊……,人類很多文明的結晶很可貴,比方說藝術的成就、宗教的成就,尤其是很多遊戲,麻將、下棋、運動比賽,都是偉大的文明成就。


只要心靜,物質對快樂影響不大
問:那是因為你經濟無虞;現在往窗外看去,很多中產階級都在為生活掙扎,你要怎麼說服他們活著很好?
答:只要心靜下來,就會發覺物質對快樂與否影響不大。你開進口的豪華跑車,但心不定,也無法享受到什麼;你坐在公車上雖然擁擠,但心是定的,從窗外觀察到外面的人群、景物,很快樂啊。


問:你的人生還滿有趣,從事事求勝,到越來越圓融?
答:可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所以要健身,身體還是快樂的第一步。就算沒有錢,還是可以有健康的身體啊,這是大家都一樣的。


問:對現階段的你來講,有沒有還想要改變的?
答:禪修的境界當然越高深越好,心能夠隨時非常靜,能夠更加活在每個當下,這要修行。每次禪修只要三十秒,不能太久,多做幾次、少食多餐,隨時想到就試著靜下來。


小檔案  曹興誠
出生:民國36年
學歷:台大電機系、交通大學管理碩士
經歷:聯電董事長
現職:聯電榮譽董事長

商業周刊2010-02-15/單小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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