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6個月,《名利場》雜誌記者邁克爾路易斯一頭紮進奧巴馬的生活。在聯邦調查局的籃球場上,在裝有秘密隔板的辦公桌前,在白宮視野最佳的杜魯門陽臺上,在空軍一號機艙裏,他看到了一個最真實的奧巴馬。

面對路易斯詢問做總統的秘訣,奧巴馬的回答具體實際:你必須堅持鍛煉,否則會崩潰;你得遠離生活瑣事,否則會降低決策能力;你還得自律,並為此付出代價。

不能四處閒逛,不大可能遭遇驚喜,不會在餐廳裏邂逅多年未見的老友。缺少隱私和驚喜的生活是一種不正常的狀態,你得適應,卻無法習慣,至少我習慣不了。


籃球場上
如果誰對總統客氣,就不會有機會了
一個週六清晨,路易斯來到白宮接待室,等候和奧巴馬一起打一場常規籃球賽。他十分好奇,這個年過五十的人為何如此熱衷一項為25歲年輕人設計的激烈運動?

隨從送來一雙Under Armour牌高幫運動鞋,一側印著總統的球號“44”。這時,總統來了,一身運動服,腳上卻踏著一雙淋浴用的橡膠鞋。他登上黑色SUV車,忽然好像想起什麼,轉身對隨行醫護人員說:你帶我的牙套了嗎?當牙套送來時,他如釋重負:我可不想這時候掉顆牙,離大選只有100天了。

他指著一顆牙對路易斯說,在之前一場比賽中,這顆牙就被撞掉過。路易斯面露緊張,奧巴馬大笑起來,叫他別擔心。隨著年紀增長,我的球技日益下滑。30歲時,我有一半幾率打出好球;到40歲,就只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幾率了。他一向專注於自我表現,但當發現自己不能再個人秀時,便致力於團隊獲勝。

因為不是總統官方活動,車隊只有一輛警車開道,既沒拉警笛,也沒亮警燈,遇到紅燈照樣停車。5分鐘後,他們抵達比賽場地聯邦調查局。總統的籃球比賽通常在幾個聯邦單位內輪流舉行,但奧巴馬偏愛聯邦調查局的球場,因為它比正規球場小,有助於掩蓋他年齡上的劣勢。

已有十幾名球員在做熱身運動,其中一人是教育部長阿恩鄧肯,他曾是哈佛大學籃球隊隊長。除他和兩三個40出頭的中年球員外,其餘人個個看上去只有28歲,身高近兩米,彈跳力驚人。這顯然不是一支隨便拼湊的隊伍,他們將進行一場十分認真的比賽。路易斯問身邊一名球員:你們中有幾人打過校隊?他說:所有人。其中,大多數人打過職業賽,當然不是在NBA,而是在歐州和亞洲。

奧巴馬根據隊員實力分組,路易斯和他一隊。他對路易斯說:你先在場邊坐一會兒,等我們領先了你再上。路易斯以為他在開玩笑,可他一臉嚴肅。

比賽開始了,沒有人再把奧巴馬當總統:他的隊友從不無原則地傳球給他,哪怕他周圍毫無盯防;他的對手為了帶球上籃,毫不猶豫地迎面而上,不惜與之發生身體衝撞。一名球員透露,如果誰在球場上對總統客氣,就不會再有下一場比賽了。

如果和同齡人比賽,奧巴馬完全可以大放異彩,可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渴望挑戰,並且樂在其中。用球友的話說,他明白自己的角色,擅長組織,球傳得漂亮,有很多假動作,作為一個左撇子可以左右進攻。

路易斯上場了,他很快就明白為什麼奧巴馬的隊伍會領先,因為他每打一個臭球,奧巴馬就會對他大聲嚷嚷:別老盯著邊線趕緊回防投籃!”……5局打下來,奧巴馬隊以32獲勝。奧巴馬意猶未盡:我還能再打一局。

場邊的計時員話不多,但似乎和奧巴馬很熟,他是誰?奧巴馬說:馬丁,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馬丁是一家飛機停泊公司的首席執行官,他的模樣讓你絕對想不到其最好夥伴是美國總統。早在奧巴馬競選公職之前,兩人就在芝加哥因打球認識,但對彼此球場外的一切一無所知。很久以後,奧巴馬送他一本自己寫的書,馬丁以為是自費出版物,隨手扔在書架上。直到有一天打掃屋子,書從書架上掉下來,他才撿起來翻了翻,不禁嚇了一跳。書名叫《來自父親的夢想》。

原來這傢伙這麼能寫,馬丁說,我告訴妻子,她說:巴拉克將來會當總統。’”


白宮生活
“經濟困難,當務之急不是重新裝飾”
從妻子10點鐘上床,到他淩晨1點就寢,這3個小時是奧巴馬最私密的時間。雖然不能離開白宮,但他會看ESPN電視臺體育節目,流覽iPad,與不同時區的外國領導人通電話,或者到白宮視野最好的杜魯門陽臺上,感受一下外面的氣息。他的一天從淩晨開始,因為當他清晨7點起床時,已經做過好些事了。
 
7點半,他來到位於三樓的健身房,或做有氧運動,或練習舉重。一小時後,沐浴,更衣。他的西服不是藍色就是灰色,以至於妻子取笑說,他的生活已經完全程式化。“這不是我的自然狀態,”他說,“事實上,我只是一個來自夏威夷的小孩。”
 
用完早餐後,他流覽當日報紙——其實大多數內容已從iPad上瞭解,然後閱讀每日安全簡報。上任之初,他經常會驚訝於一些內幕消息,如今已習以為常,“可能一月會有一次”。
 
從白宮一樓大廳到橢圓形辦公室是他的每日通勤之路,大約60米長。“在華盛頓,我有一半時間呆在辦公室,這裏非常舒適,”奧巴馬說。他第一次走進這個房間是在當選之後給小布希打電話;第二次是在就職當天,他邀請跟隨他多年的基層工作人員來此做客,感受坐鎮白宮的滋味。他對他們說:“讓我們像從前一樣。”
 
按照慣例,選出新總統後,白宮服務人員要將屬於離任總統的東西搬走,然後根據新總統要求重新佈置。這件事奧巴馬一直拖著未辦,理由是:“我們入住白宮正值經濟困難,當務之急不是重新裝飾。”
 
18個月後,他才提出給待客的兩把椅子配上坐墊,“椅子有點油膩,我擔心客人會有想法。”接著,他將古董咖啡桌換成現代風格,把布雷爾送給布希的邱吉爾半身像換成馬丁•路德•金,把書架上的瓷盤換成幾件著名專利產品,如莫爾斯1849年製作的第一台電報機模型。“互聯網正是從它開始的,”奧巴馬說。最後,他定制了一張橢圓形地毯,上面寫著他最喜歡的幾句名言,如馬丁•路德•金的“人類道德的弧線很長,但最終指向正義”。
 
奧巴馬對辦公室的改動就這麼多,正如他所言,“我只想做一個節儉的人”,可還是惹來非議,尤其是挪走邱吉爾半身像,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米特•羅姆尼發誓要讓它重返白宮。
 
奧巴馬保留了布希使用的辦公桌,它藏有秘密隔板,當年由卡特總統帶入白宮,以取代先前詹森和尼克森總統使用的裝有秘密錄音系統的辦公桌。
 
路易斯問:“這張桌子有錄音裝置嗎?”“沒有,”奧巴馬說,“不過,這個想法很有意思,逐字記錄歷史豈不妙哉?”
 
 
 
空軍一號
“一旦做出決定,就不能遲疑”
在空軍一號上,路易斯問奧巴馬:“假如有30分鐘你不是總統,換由我當,你會給我怎樣的指點?”
 
一個月前,他用另一種方式問了同一個問題,奧巴馬似乎有些發懵。他明白自己的回答冠冕堂皇,但堅持認為絕對真實:“你的首要任務是謹記人民寄予你的希望和夢想,你的一切所為均以此為標準。我相信每一位總統都清楚這一責任。”
 
一個月後再次面對這個問題,他顯然從容許多,回答也變得具體實際:你必須堅持鍛煉,否則會崩潰;你得遠離生活瑣事,否則會降低決策能力;你還得自律,並為此付出代價。“不能四處閒逛,不大可能遭遇驚喜,不會在餐廳裏邂逅多年未見的老友。缺少隱私和驚喜的生活是一種不正常的狀態,你得適應,卻無法習慣,至少我習慣不了。”
 
在奧巴馬看來,總統的主要工作就是做決定,無休止地做決定。很多事情突如其來,比如漏油、金融恐慌、地震、火災、政變、內衣炸彈、電影院槍擊案……
 
“到我桌上的每一件事都很棘手,否則別人早就處理了,”奧巴馬說,“你的任何決定都有30%-40%的可能行不通,你得承認這一事實;可一旦做出決定,就要堅定不移,不能流露半點遲疑。”
 
去年3月的一次抉擇很能詮釋他所說的困境。當時,卡紮菲帶領2.7萬軍隊穿越沙漠,直搗反對派大本營班加西,揚言要消滅城裏120萬居民。那段時間,只要打開電視,就能看見共和黨人叫囂著出兵利比亞,民主黨人則警告說莫管閒事。3月13日,法國宣佈推動一項聯合國決議,在利比亞設立禁飛區。可明眼人清楚,這不過是一種政治表態,毫無實際作用,因為卡紮菲沒有使用飛機,他馳騁在沙漠裏的是吉普車和坦克。
 
15日下午4點10分,奧巴馬與18名顧問在白宮開會,商議美國該作何反應。五角大樓帶來兩個方案:一是設立禁飛區;二是無所作為。奧巴馬一聽就怒了:“你們告訴我禁飛區不能解決問題,可給我的惟一選擇是設立禁飛區,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開這個會?”
 
他轉而向與會低級官員徵求意見。此舉不多見,但一舉三得,一來可能找到新的答案;二來保護自己的決策;三來彰顯親民個性。果然,幾名低級官員表示應當出兵干預,以免盧旺達悲劇重演。於是,奧巴馬責令將軍們在兩小時內拿出新方案。
 
7點半,會議重新開始。除先前兩個方案外,國防部又提出第三個方案:推動聯合國通過決議“採取一切必要手段”保護利比亞平民,由美國動用空中力量摧毀卡紮菲軍隊。對此,核心成員中幾乎無人響應。用白宮辦公廳主任威廉•戴利的話說:“利比亞關我們屁事?”
 
但最終,這位剛剛引領美國從一個阿拉伯國家的戰火中走出的總統還是拍板了,以“正義”的名義出兵另一個阿拉伯國家。至於“不干涉”選項,他說:“那不是我們的風格。”潛臺詞是:“那不是我的風格。”
 
事後他承認,直到重新踏入會議室的那一刻,他仍在盤算是否該選擇“無所作為”。“如果當時有人告訴我,摧毀利比亞防空系統可能置我們的飛行員于極大危險,或者我不確信薩科齊或卡梅倫事後能有效跟進,或者擔心聯合國能否通過決議,都可能導致我改變決定。”
 
3月17日,聯合國通過奧巴馬宣導的決議;19日,轟炸開始。與此同時,美國國內也炸開了鍋:民主黨議員在國會發表聲明,要求奧巴馬從利比亞撤兵;而先前所有鼓吹動武的共和黨人也眾口一詞,批評奧巴馬是機會主義者,一味追求曝光率。白宮一名工作人員感慨,在美國,“論戰機器遠比現實機器強大”。
 
從奧巴馬作出決定的那一刻起,無數人等著看他犯錯。果然,3月21日,美國一架F-15S戰鬥機墜毀在利比亞沙漠,一名領航員失蹤。政治對手原本可以對此事大做文章,可上帝眷顧這個“來自夏威夷的小孩”:失蹤的領航員被利比亞反對派所救,受到英雄般擁戴;同樣是入侵一個阿拉伯國家,這次美國成為當地人心目中的救星。
 
假如領航員摔死了,假如他落入卡紮菲手中,假如他在慌亂中朝救他的人開槍……不堪設想。正如奧巴馬所說,這是一個“51-49”的決定,“它告誡我,任何事情,總會出錯。”這是總統的職責,也是總統的代價。
 
 
南方人物週刊 2012-10-10/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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