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獨舞羅曼菲,精彩旋轉過人生的春夏秋冬

羅曼菲,台灣舞蹈界的明星,3月24日離開她眷戀的人世。 她51歲的人生,有5年和癌症在搏鬥。 對舞蹈很執著`追求自由自在的羅曼菲,在即將生命走到盡頭階段,勇敢而無懼的面對。 如果人生就像她所說,是一場大派對,那麼,她無疑是其中跳得最快樂`且充滿熱情的人



一個快轉、再一個快轉,又一個快速旋轉……,舞台上穿著紫褐長裙的女子,隨著李斯特鋼琴「葬禮進行曲」,連續猛烈旋轉十分鐘。十分鐘,六百秒,幾乎是每秒一個旋轉,觀眾看得目瞪口呆,掌聲久久不息。

這是一九八九年,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為六四天安門事件所編的舞(後更名為「輓歌」),由當時三十四歲的羅曼菲獨舞。「怎麼能轉那麼久?看得都呆掉了!」多年來,很多觀眾腦海中,一直刻印著這個不可思議的畫面;九年後,當雲門舞集二十五週年,四十三歲的羅曼菲再度起舞「輓歌」,身影依然清瘦,旋轉依然動
人心魄。

「它真的是很高難度,我了解自己生命的強度有多高,然後,有多願意相信自己。」羅曼菲不只一次提到,這樣旋轉是自我身心的挑戰,旋轉前兩分鐘,她其實已經暈了,但只要撐過臨界點,身體會開始產生可以持續旋轉的力量。

這是羅曼菲,為舞蹈,她一再挑戰自己身體極限,即使在人生最後階段,也沒屈服過。

好友李烈回憶,去年十月,羅曼菲編舞的「胭脂扣」排演時,癌細胞已侵犯到她腦部,行為錯亂,還有語言障礙,連下床都要兩個人各攙扶一邊,卻每天吵著要去看「胭脂扣」的排練。

吵了一個星期,最後還翻臉、發脾氣,大家只好為羅曼菲安排到中山堂看排演。那天特別租了救護車,請看護和護士跟隨。到中山堂後,她腦筋卻開始清醒,體力也開始恢復,能以手勢和簡單的字指導排演。「她的意志力太驚人了!」李烈哽咽的說,看到她的堅持,會被shake到,她每個環節都不放棄!

之於羅曼菲,舞蹈就是人生,人生就是舞蹈。

羅曼菲,五歲就學舞,念台大外文系時再重拾舞蹈並加入雲門。年輕懵懂時,她只知跳舞是令她快樂的事,並沒有要把跳舞當一生志業的偉大理想。但「就是天生就舞者!」的光芒藏不住。像春天般清新亮麗的羅曼菲,因為舞蹈的資質掩藏不住,甚至讓她念台大外文系時的老師(詩人)楊牧,主動安排她到雲門學舞。

「她很美,很流利,看起來非常舒服,讓人有很美好的印象,在舞者來說,她是一塊很好的『材料』。」林懷民初見羅曼菲,就覺得她天生適合跳舞。在雲門初期,有人看中她亮麗的外型要找她拍電影,林懷民還主動替她擋掉。

形容自己「一路都在玩」的羅曼菲,將舞蹈從樂趣變成生命,雲門是重要關鍵。

二十五歲她在雲門取得重要角色——「白蛇傳」裡的白蛇,她全心投入。但白蛇必須以膝蓋當腳,在舞台上走,一次次演出下來,她的好勝心和追求完美,卻讓膝蓋軟骨突出和發炎,無法正常演出。加上「潛力沒有完全發揮」的批評,讓她深感挫敗,遠走美國參加表演、進修,補自己深度不足的問題。

她終於在一九八九年,以十分鐘的旋轉獨舞「輓歌」,在現代舞蹈界揚名立萬,並被《紐約時報》評為「壯麗大氣」。這段舞的表現方式,充分展現羅曼菲對舞者能量展現的體會:「舞要跳得好看,就是像在懸崖邊,就要掉下去,但還沒有掉下去的那一剎那!」這時,舞台上的羅曼菲,好像夏天熱烈的陽光。

羅曼菲漂亮的舞者身體,是上天給她的禮物。跳舞像是發自身體深處的一種渴望,也讓她像是得了舞「癌」。和羅曼菲在紐約認識的一位藝文界人士指出,二十年前,即使在紐約,大家仍是拘謹的,但羅曼菲往往在大夥聚會時,一個人坐在地上,開始練劈腿等舞蹈動作,「玩」起自己身體的各種可能,還一邊親切的和大家聊天。和羅曼菲親近的朋友都能接受,她從來不曾好好坐著,聊天時,把腳搬來搬去,或是乾脆將腳抬到頭上,都是她的「基本動作」。

舞蹈也讓羅曼菲充滿了對抗生命時鐘的頑強;對抗年齡、對抗病魔的倒數計時。

四十歲,是傳統舞者退休的年齡,四十歲的羅曼菲,卻反而和吳素君等舞者成立「台北越界舞團」,要「超越年齡的界限」,她繼續編出並演出「心之安放」、「蝕」、「蘆葦地帶」、「沈香屑」等舞作。這時,羅曼菲的人和舞蹈,都展現秋熟的韻味。李烈形容,此時她的作品開始慢下來了,「很簡單,但卻夠深刻,深到會讓你的眼淚掉下來。」

四十六歲那年,在她肺部,發現真正的癌細胞,而且已是三期。如果說,跳舞讓她的人生精彩且不同於常人,罹患癌症,更讓人們閱讀出羅曼菲的無懼。

她從不因自己得癌症而面露愁容,從高中時代就認識羅曼菲的建築師陳瑞憲說,去年底幾個朋友找羅曼菲聚餐,當時她才從一次危急狀況中復原,臉因為服藥有些浮腫,但她卻吃得很開心,點了很多以病人而言,並不適合吃的菜。

「她不會給人『她是病人』的壓力。」陳瑞憲認為,如果是他自己,面對這種事,未必能表現得如此正面。每個人最後都要面對死亡,羅曼菲的態度,為朋友們樹立一個很好的典範。

「蘆葦地帶」是羅曼菲罹癌後首次復出的作品。「這裡頭有生死愛恨,但在曼菲的詮釋下,舞裡的人們仍是美的,是抒情的,她向來都不是惡狠狠的,很多事是點到為止。」林懷民說,她生病後,仍是樂觀的。

這位永遠的舞者,甚至將自己數度進出醫院的經歷,編成舞劇「醫院裡的春天」,以詼諧的手法,把醫生、護士、急診、打針化成有趣的畫面。這樣的舞劇,在李烈眼中,卻從詼諧中看出心酸。她說,因為羅曼菲吃過癌症的苦,才能用這麼輕鬆態度表現!「對於死,她已經看開,因為不在乎,才會有勇氣!」近年來和羅曼菲往來密切的張小燕看到舞台上舞者轉過身,背後五彩繽紛。覺得這畫面就是羅曼菲的一生:「回頭一看,此生精彩!」

喜歡朋友的羅曼菲稱朋友為「family(家人)」,數一數,共有四個「family」 。

她和北京奧美廣告董事長莊淑芬、前華視總經理徐璐、當過演員的李烈,是稱為「四姐妹」的family,都是年輕時忙碌,如今單身,且想放慢腳步的女子;第二個family,成員大都已結婚,和這些有家室的朋友,羅曼菲照樣能分享生活經驗。第三個family是藝文界的朋友如蔣勳、侯文詠、羅大佑、服飾設計師溫慶珠等;第四個family,則是舞蹈界夥伴如林懷民、吳素君。這些朋友,在她生病期間爭相主動「排班」照顧她,等她身體較健康時,大家又很有默契的,讓她
恢復一個人的生活。

相對於舞蹈生命的頑強堅持,羅曼菲對人卻是溫柔而包容。「她對朋友的感情很純粹,沒有太多雜質,」李烈形容,羅曼菲對自己在舞台上的表現很挑剔,對表演的要
求很嚴格,但對朋友,她卻有極大的包容度,「每個人都有優缺點,但她從不會用放大鏡看朋友的缺點。」

經歷過兩段婚姻、交過很多男友的羅曼菲,人生最大波折大概是感情。她自己也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說,「愛情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功課。……我從愛情中了解生命、認識自己。如果我沒有在愛情中傷人也被傷的話,我會是個被寵壞的人。」

終其一生,羅曼菲都在追求心靈的自由自在,在傳統愛情觀裡,這樣的精神是不見容的,但這對她的舞蹈和藝術表現,卻是助力和加分。

一九八○年代就認識羅曼菲的一位文化界人士說,羅曼菲在那個年代,代表極度開放、自由自在的一種精神。即使在現代,她做自己,追求精神上的自由,還是走在時代前。在一般人眼中,羅曼菲一生是成功、精彩的,
但她卻直言:我一生都在找快樂,從不覺得自己在找成功之道。

去年春天,我們採訪羅曼菲時,見到已五十歲的她身材依然窈窕,猶如二十歲的妙齡女子。一起走山路時,看著帶著陽光般紅潤氣色的她,我也天真的以為,她的病應該早就好了吧!

事實上,那天羅曼菲還要趕著到醫院報到,之前已聽說她幾度在鬼門關前來回。但她對我們提起生病期間的身體狀況,很輕鬆的說:不會太痛!最不舒服時就像是重感冒,有些頭暈。

羅曼菲也毫不避諱談到「死亡」:「我每天都會想死這件事,去年聖誕節時,我閃過一個念頭,自己可能過不了明年聖誕節。」這並不代表她無法接受死亡,反而她說:「我對生命可能要結束越來越習慣,應該過自己覺得最舒服的日子。現在最重要是easy,沒有輕鬆自在反而不應該。」即使人生即將謝幕,她堅持以美麗優雅的姿態下台。

生病期間,各方親朋好友無不貢獻各種點子,各種健康食品、健身秘方紛至沓來。但羅曼菲說:「他們建議,決定權在我。」這位一生勇敢作自己、舞出自己的女子,到了人生的冬天,依然率性。

早在還沒有得癌症前,羅曼菲和徐璐、李烈、莊淑芬就討論到要選擇什麼方式和世界告別。羅曼菲決定讓自己化成一棵樹,回歸塵土,讓骨灰化成養分滋養一棵樹,長出新生命,生生不息。

如果,每個人是一棵樹,就像美國國家公園之父謬爾所說:「每棵樹都跳自己的舞、唱自己的歌。」屬於羅曼菲的這棵樹,其實已跳出精彩的人生之舞,即使到最後一秒鐘,都還充滿了六百秒旋轉的巨大張力,久久不歇……。



她的微笑令人印象深刻 在羅曼菲生命中,已分手的前男友、建築師李瑋是很重要的一個人;同樣的,在李瑋生命中,羅曼菲也占著重要的位置。羅曼菲和李瑋面對媒體,都避談過去感情。但兩人都說,分手後,依然是好朋友,羅曼菲仍住在李瑋設計的外雙溪住所。李瑋心目中的羅曼菲,是這樣一個人: 她的微笑很天真,令人印象深刻!她對人生很多事情,總是微笑面對,這後面,是她對每個人的極大尊重。她對別人生命中自願或不自願的選擇,都有一種包容、諒解和寬容。這就是為什麼她一直有很多好朋友。 對一切事,待她以誠懇,她也絕對誠懇回報,但這並不表示她是濫好人。對於不誠懇的人,她善惡、對錯、是非分的很清楚,就是說,她心裡自有一把尺。 她很聰明,而且是溫和、又溫柔的人,多數聰明的人不懂得溫柔,這讓她更顯得難得可貴,也是她與眾不同之處。 


商業週刊 2006-04-03/李采洪

    全站熱搜

    峰哥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