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三部曲

貞觀之治,是史上數一數二的盛世,當年李世民馬上「得天下」之後,更懂得下馬「治天下」,他去奢省費,輕徭薄賦,用人唯賢,從諫如流,在攀上成功的頂峰後,為什麼仍然掉入腐化的陷阱?


十二月二日,穿越了秦嶺,飛越了渭水,飛機降落在古都咸陽。這時的西安,正是唐朝詩人賈島說的,「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

車出機場,在高速公路往西安路上急馳,手機鈴聲乍響,一封遠在千里外的簡訊,寫著台灣某候選人選情告急,驚動了同車的人,開始問起反貪腐後台灣的選情;五日,從咸陽機場回台北班機特別滿,很多台商要趕在週末前回來參加投票,候機室裡議論紛紛。一場權力遊戲,又要開始壓寶。

談到權力與腐化,談到明君與梟雄,西安幾乎濃縮了所有歷史大戲,千年的風起雲湧。西安自古「帝王州」,兩千多年來,自西周、秦、西漢、西晉……以至隋、唐,十三皇朝在此建都,當秦宮漢闕唐時殿皆已埋入黃土,但人間的權力遊戲從未停息。

在冬雪來臨前,《商業周刊》的採訪隊伍來到西安。在西城安定門內的西大街上,仿唐的建物插入雲端,高檐疊嶂。站上古城光是在城牆上走一圈,就要二十公里,而唐朝的城廓更是現在的九.三倍大。一千三百八十年前,西元六二六年,唐太宗李世民也在這開創出中國歷史上最富饒的王朝。

唐太宗是一位軍事天才。十五歲前已精於騎射,熟讀兵書韜略。他的父親唐高祖打天下時,戰功最彪炳的兒子就屬他。李世民不到五年就平定黃河流域的割據勢力。打過數百場戰役,幾乎沒吃過敗仗。那時的他才二十五歲。

歷史,成也權力,敗也權力。戰功最顯赫者,未必能當太子,歷史的悲劇也肇因於此。

鞏固權位:
記取隋朝敗亡教訓 納諫拔才,儉約克欲

權力的異變要從那裡說起呢?攤開西安地圖,西北大學文學院院長李浩,為我們圈出幾個關鍵地點,龍首原、太極宮北門……,以及遠在百公里外涇河之北的玉華宮。

權力常常從血腥開始。在西安西北城的龍首原,現在早已是高樓大廈。一千三百多年前,這裡就是唐朝的政治中心——太極宮。據說,當時宮中為了防止政變,殿中藏殿。

精研唐朝文史的李浩說:「地位最崇高的地方,通常也是最危險的地方。」果不其然,唐朝建國的第九年,李世民在太極宮北門發動玄武門之變,弒兄殺弟,並挾父自重而登基,成為唐朝第二位帝王。因為權力取得的不正當性,及目睹中國非常短命的王朝——隋朝敗亡啟示錄,讓他比中國任何一個皇帝更戒慎恐懼。他看到,隋煬帝在位時濫用權力,原本天下可享用五十年的糧倉,竟在奢華中一敗塗地。

前鑑,讓他戒慎恐懼的使用權力,努力爭取民心,交換官心。他深知人民力量強大,這時的他完全「以百姓之心為心」。李世民說,如果刻薄百姓來奉養人君,就像割身上的肉來食用,帝王富了,國家也亡了,帝王的災禍,不是來自外面,而是自己造成的。

當權力不穩固時,權力會開始進行交換。初嘗權力的滋味,他知道要收斂,因此建立中國第一個「良臣進諫、君王納諫」的客觀性政治系統,也因為這個集體合議政治團隊,讓「貞觀之治」達到盛世之顛。在他之前的兩千年,中國沒有任何一個帝王認知到這點。

舊唐書上描述這位領導者:「自幼聰睿,玄鑒深遠,臨機果斷,不拘小節,時人莫能測也。」

但李世民知道自己內心渴望奢華,在權力及欲望中掙扎,強力的克制自己:

他不去泰山封禪。封禪,光是隨皇帝出行的隨從,包括官員、外國使節、警衛部隊等就有二十萬人,動員車馬超過一萬輛。

他遣回後宮佳麗。把父親在後宮的三千嬪妃讓他們回老家,省下年年大筆的後宮支出。

他不准大修宮殿。隋朝的乾陽殿,曾經極盡奢華,間接造成亡國,李世民深怕自己也落入奢華的陷阱。


根基穩固:
文治武功超越前人 欲望毒藤開始蔓延

戒慎而來的治績,不但使初唐經濟很快恢復,而且社會秩序安定,形成政治、經濟、文化三足鼎立的穩定結構。貞觀中期,出現豐衣足食、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昌盛。

在西安城南的陝西歷史博物館中,解說員比著今天的越南、俄國貝加爾湖以南、阿富汗與巴基斯坦的部分疆土,當時很快就被納入唐朝的版圖;唐《客使圖》壁畫,畫面是三個外國使節在唐朝的官員引導下,參謁皇帝,其中有東羅馬使者,又有一人帶羽帽,著長袍束帶
,是高麗或日本使者。 貞觀之治最值一提的,就是文化的影響力。

日本的遣唐使,有時一次就多達五百多人。館內有用放大鏡看當時波斯的錢幣,和日本的錢幣,可見當時長安文化商業鼎盛之風。影響到千年之後,不但目前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日本的文字來自唐朝,甚至日本的千年古都——京都,其建造風格也深受影響。

不過,在貞觀盛世的成就面前,權力又開始蠢動。唐太宗深藏已久的驕傲、自滿開始滋長。他認為自己在文治武功都已超過古代賢人。當初信誓旦旦的治國理念開始質變,在他身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帝王的貪欲及專制的本能。

「權力就像金交椅(皇帝寶座)上的毒牙,無論小人物大人物,毒牙都會插入他可敬的白胖屁股內,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忘記自己是誰,」作家柏楊說。

「金溝子(屁股)坐板凳,屁股朝後,為的是把肚子放前;天在上,地在下,高桌子,地板凳,你娃甭張(編按:不要囂張),」最近因《廢都》及《秦腔》在世界文壇大放異彩的西安國寶級作家賈平凹,為我們唱起了這段秦腔。民間深知,當權力一旦坐上大位,貪婪的欲望就開始膨脹,像大肚子一樣。

當金交椅上的權力毒素開始張牙舞爪,一個卓越的領導者也會忘記當年「以百姓之心為心」的承諾,甚至連前朝滅亡的教訓,也被遺忘在歷史塵埃中。為何有如此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採訪團隊車子向北穿過了涇河,上了黃土高坡,再往北轉進金鎖關,來到大唐盛世最大的行宮——玉華宮。此時天空開始飄下細雪,撥開滿山的凝霜,似路非路,我們開始找尋權力異變的蛛絲馬跡。


漸忘初衷:
習於奉承,大興宮殿 強兵增稅,迫民賣兒賣女

權力穩固後,欲望開始膨脹。玉華宮的奢華,強烈的諷刺唐太宗剛接位時的儉樸作風。只是到了現場問當地居民,玉華宮何在?他指指地下——玉華宮早已不在。 從遺留下來的偌大佛陀金剛座,以及半個人高的仿古瓦當(編按:指排置在成疊瓦片尾端,用以擋住瓦片的瓦),可看出當時宮殿之浩大。

根據《資治通鑑》記載,玉華宮的興建經費「巨億計」。二千四百公尺的高山上,共有十座巍峨的宮殿,面積達九市頃(相當於六十個標準足球場),地上鋪設琉璃,這意味著欲望已凌駕於權力之上。

太宗興建這座夏宮之前,已在寶雞修築了
九成宮、在終南山修建了翠微宮,在長安東南設有湯泉宮等,但他仍不滿足。當御駕停在玉華宮西邊的珊瑚谷時,太宗為景色所迷,下令再增建一座紫微殿,與天上星辰之尊同名,以顯示地上天子之尊。

紫微殿面闊十三間,從地面到頂至少五十公尺以上。這是在唐太宗之前、歷朝前所未見最寬、最高的宮殿。建造一座劃時代的宮殿,不難想像,需要動用的人工相當龐大。即使當時建造規模較小的九成宮,就需工役兩百萬人,又何況紫微殿。

一個建造全世界最強盛國家之一的卓越領導者,開始向權力極大化前進。他不僅大規模徵調人力、物力建造宮廷,更連年發動對高麗的戰爭,人民因為國家要建造長百尺,寬五十尺的大船,被強抽戰爭稅,以致陜西一帶人民出賣田產,賣兒賣女。

一旦權力坐穩大位後,領導人性格通常這時會開始出現劇烈變化。權力穩固後,野心更大,但也讓太宗的心性變得十分多疑。

權力不鞏固時,那個總能虛心納諫的李世民不見了;在權力鞏固後,謀臣的天生經驗告訴他們,這時的君心難測,千萬要小心說話,不要觸犯龍顏。

我們來到兩百公里外,醴泉縣境的九嵕山昭陵(太宗之陵塚),這裡現在是全中國最大的蘋果之鄉,但是在黃土中,昭陵卻異常冷清。

在昭陵墓中,依親疏遠近排列著各功臣妃子,其中臣子排序最高的就是一代諫臣魏徵,可見當時太宗多想天年後依然和魏徵長相左右。貞觀之治最受後世推崇的就是太宗的「兼聽納諫」,這是握有絕對權力者很難做到的事。因為越有權力,主觀越強,很難聽得進去別人說自己不好。 在太宗權力不鞏固之時,光是魏徵提出的諫書,就多達兩百多條,滿朝都是直言的奏章,李世民甚至把諫書貼在寢室的牆壁上,天天提醒自己。貞觀十七年,魏徵去世,李世民無限感慨,認為自己痛失人鏡,甚至在魏徵死前要把公主嫁給魏家當媳婦。

不過這面人鏡,很快就蒙塵了。因為多疑的太宗發現魏徵居然把諫書給史官褚遂良看,不但氣得取消婚約,甚至派人把魏徵的墓推倒,並把碑上頌揚的文字悉數抹除。一代君臣佳話竟以此告終。


欲望傀儡:誅殺諫臣,修改不利記載 貪求煉丹長生,終至病亡
李世民晚年造成唐朝凋敝,首伐高麗時失敗,哭著說:「我悔不聽魏徵之言。」並且設廟大祭魏徵。怪的是,他哭完、拜完之後,又出征了兩次。

魏徵去世後,其他開國大臣原本的制約力量一一消失,太宗的疑心病越來越重,重輒殺頭,如重臣李勣;輕則罷黜,連尉遲敬德、房玄齡都不能倖免,甚至密令史官將起居注中不利的記載刪除。

「當權力無所不能,權力癡呆症就會開始顯現,眼睛、耳朵開始異化。因為領導者攤開地圖,他認為已能辦到上天都不能辦到的事,」柏楊說。擁有絕對權力的李世民,開始求仙求佛,乞求長生不老,玉華宮內一時金飆丹火,最後中毒一病不起,享年五十二歲。

一個兩千年來史所未見的傑出帝王,久握權力之後,也難逃被權力所腐化。

究竟權力是如何腐化?政治評論家南方朔說:「權力的本質就是這樣,當權力穩固後,常常就是腐化的開始。」因為權力者會試圖將權力極大化,用權力換金錢、貪圖美色,或者用權力來壓制別人,自古而今,中西皆然。


腐敗原因:
權力上癮、晚節不保 自省能力降低,讓欲望極大化

當政權不穩固時,領導者通常謙虛,謙虛就能集眾人之智,此時諫言體系比較容易發揮功效。一旦各種言論管道暢通,領導者也比較容易下正確判斷,讓權力益形穩固。

不過,做對事也是危機的開始,權力穩固後會開始缺乏自省,自信就開始變成自大,此時小人當道,讒言體系進入,很容易自以為是,唯我獨尊。南分朔分析,權力極大化之後,就會開伺機刺探欲望的邊界。因為「有權必爛,」台灣評鑑協會理事長許士軍說。 當權力開始摸索欲望的新邊界,不論是金銀珠寶,古怪詭計,如果沒有麻煩,欲望就會一直測試,「最後權力就像鴉片一樣,越抽越上癮,」南方朔說。

權力極大化後,社會必須出現制約的力量。已故的歷史學家黃仁宇曾說,權力自古無法約束,只能靠領導者內心發出我要做明君,或是由社會建立制度及道德防線來約束。

唐太宗的權力異化看似判若兩人,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太宗如果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性喜奢華,好戰喜功,「他早期就不會對權力如此節制,懂得察納雅言,並建立三省六部;因為他深知權力可怕,才會建立起制約的力量,」教授經典領導的怡安管理顧問公司董事長陳怡安說。

在台灣的權力遊戲中,似乎也一再重演著權力變異的危機。中國人迷信強人領導,中研院院士許倬雲認為:「如果只因喜歡一個人,就讓他一直掌有權力,終將尾大不掉,而且一個人居高位太久,阿諛奉承,不再有反省能力,不能聽不同的意見,不能接受不同的想法,慢慢開始被權力腐蝕。」

其實,再強的領導者也是人,會有七情六欲。像太宗晚年,年歲大,精力衰了,很多判斷能力就降低了,「所以民主社會更不應寄望人治,」政治評論家公孫策說。

到底要如何制約權力的鴉片?黃仁宇評價唐太宗時指出,領導者性情複雜,道德名義後面的真相不可捉摸,因此,應該學西方的政治思想,坦白的承認性惡,反能造成政治體系的「制止與平衡」。


制約力量:
文官制度、道德自省 以防被無法駕馭的人治所操弄

在史學家評論中,唐太宗雖然晚節不保,但幸運的是,他在早期為中國建立的文官制度,讓唐王朝可以再持續兩百多年。像三省制度,不論門下省和諫官、言官都能發揮相當的制衡作用,可以批評朝政,甚至可以規勸皇帝的私人行為。 而唐太宗開始的舉薦制度,也為後世留下穩定的中層文官制度,不怕改朝換代。西安城內鐘鼓樓還在,只是今日的暮鼓晨鐘,只要花幾塊錢人民幣,人人都有權力撞一下鐘。

人民的力量是節制權力腐化的最後一道防線,清華大學外語系副教授陳傳興說,現代公民社會裡,唯有道德自覺與輿論的制衡,才是最強的約束力量。

北高兩市選舉落幕了,選後的第一堂政治課開始,權力的另一場遊戲也同天報到,但台灣的約束力量開始了嗎?


商業周刊 2006-12-18/成章瑜




洞悉九偏九失 組最佳團隊


為何天下人才都願為李世民所用?關鍵在於領導者善於觀人之長、察人之短,再置於正確位置,收服人心。伯樂,要收服最難馴的千里馬時,必須先學會九偏九失觀人術。

如果說現代企業最會用人的CEO(執行長),非前奇異(GE)總裁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莫屬;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太宗李世民,其識人、收服人心之術,無疑是中國史上最佳的CEO。

唐朝人才濟濟,政治家、科學家、文學家與藝術家等,百家爭鳴。李世民用人也十分國際化,他不但自己精通多國語言,朝中大臣甚至有外國人。例如,突厥族的阿史那忠,就擔任右驍衛大將,也因為廣開天下之才,在肅宗時,甚至有日本人(阿倍仲麻呂,漢名晁衡)在唐任官。

唐代有如此的人才高峰,當然得有「伯樂」才能識千里馬。而伯樂李世民的人才觀,就是要讓 「天下英雄,盡入我彀中」。不過人心難測,人才更是千百種性情,如何識人,進而馭人有術?


善用偏才,則無才不用:房玄齡善策、杜如晦果斷,互補定唐律
三國時代的劉邵著有《人物志》,其中就提到,人才的性情不同,各自會產生性格上的偏失,因此歸納出「九偏九失」。因此,名君除了觀人之所長,還要察人之短,一正一反,才能知人用人。

而聰明如李世民,也很早就悟得,「全才」稀有,「偏才」才是絕大多數。一個領導者,不應苛求全才,而是善用每個「偏才」,並將其截長補短,成就一個最佳團隊。

他曾說,良將沒有放棄的人才,明主沒有不要的學士。而聰明的領導人,必須「如巧匠之製木,直者以為轅,曲者以為輪,長者以為棟樑,短者以為拱角,無曲直長短,
各有所施。」歸納他的用人心法則是:「智者取其謀,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

又譬如,性格剛強的人,成在於可以矯正邪惡,失在於激烈的攻擊對方;樂善好施的人,胸襟寬廣,但是交友太多,難免龍蛇雜處;足智多謀的人,善於掩飾感情,長於權術計謀,但下決斷時常常猶豫不決。

歷史上著名的「房謀杜斷」,即是一例。大唐名相房玄齡輔佐太宗三十一年,是貞觀第一名相,但在史書上卻幾乎看不到記錄他政績的功勞。因為房玄齡屬於謀臣,在太宗的人才庫中,他精於謀略,總是低頭默默做事,也不張揚自己的功勞,進諫也謙讓,所有功勞,全歸主子。但在性格上,這種掩飾自己欲望的人,做事務必求全求美,遇判斷則容易猶疑不決。因此,在擘畫安邦定國之略時,房玄齡見解精闢,但因不善取捨、整理,他總是很難決定採用哪一條辦法。

而另一名相杜如晦,雖然不善於想事,但針對別人提出的意見,他卻能夠進行周密的分析,精於決斷。任何策略方案,經他審視,很快就能變成一項決策、律令提到唐太宗面前,成為有執行力的智臣。

因此,李世民讓房玄齡、杜如晦兩人搭檔,齊心制定了大唐的律法,也就成了歷史上著名的「房謀杜斷」。



用人不疑,以收服人心:力排眾議降敵將尉遲敬德,為其奪天下
識人之後,還要懂得收服人心。李世民深諳要收服最難馴的千里馬,必須肝膽相照,必須用智取才。「用人不疑」,則是他任用賢才的最大特色。

一般領導者,大都不敢用降將,一怕造反,二怕惹來殺身之禍。但是玄武門之變後,李世民不計恩怨,大膽重用原來太子黨集團的重要謀臣魏徵、王珪、韋挺等人。用這些敵營之人,領導者如果沒有充分自信,即使收入陣營中也未必能用,但李世民不但讓這些臣子心服口服,魏徵、王珪更成了貞觀之治裡的一代名臣。

在降將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太宗收服猛將尉遲敬德。為了找到可以幫自己打天下的猛將,太宗不但使出權術,後又示以肝膽換得忠臣。

尉遲敬德在隋朝末期,本是隋將劉武周軍中大將,唐太宗一眼就看出他是將才,幾次勸他歸降。尉遲回覆,除非主子死了,才會歸降。太宗為求此才,居然派人找了一個很像劉武周的人,砍下首級到尉遲帳中,讓他信以為真,依承諾歸降。

不過當時降唐士兵中有人叛變,有些將領懷疑尉遲也可能叛變,因此向太宗說,此人歸降不久,感情不深,若此人不除,後患無窮。但李世民卻說,「我想的和你們不一樣,他如果想叛變,早就叛變了,」反而下令釋放。

更高明的是,他釋放尉遲後,再次採取懷柔政策,對尉遲說:「大丈夫義氣相期,勿以小嫌介意。」「我不會聽信饞言而害忠良,如果你一定要走,我就以此金相助,以表一時共事之情。」言語上欲擒故縱,其實是要用重金表示誠意。平時做事莽撞的尉遲,提起箱子,沒想到金子之沉重,連一介猛將都提不動,太宗的收服計,果真讓尉遲誓死效忠。

尉遲敬德屬於性格剛略之人,驍勇善戰,但勇猛的個性卻粗枝大葉不顧後果。剛略型的人,最適合打天下,因為他不瞻前不顧後,更不貪生怕死,只要他認定的主子,一定至死追隨,正是創建新格局必用之人。事實上,尉遲後來在玄武門事件中,就是一箭射死太宗弟弟元吉,助太宗奪天下的功臣,其間還幾度在戰場上護主衝出重圍,救了太宗的性命。

不過承平時,剛硬不拘小節反而成了弱點。有一次,李世民慶功宴請老部下,尉遲也在被邀之列,但他發現自己討厭的人,座位居然在自己之上,當場發作。皇帝的堂弟李道宗來勸,尉遲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手出拳,幾乎打瞎他一隻眼睛。李世民十分生氣,教訓尉遲說,「我翻讀漢代史書,看到高祖的功臣能夠保全善終的很少。」後來尉遲辭官在家,鬱鬱終老。


精英匯流,生制衡效果:關中、東方與南方文武人才都重用
唐太宗在尚為秦王時,就有天策府十八學士;在貞觀十七年,又立下了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從這些功臣名將中,都可以發現每個人有其性格上九偏九失的問題,但是太宗依然知人善任,完成最佳團隊。

像執法者戴冑,精通律令,執法公正,但對一般文人反而非常輕視,不懂得因不同職位而選用不同人才的道理,遭到許多批評。個性倔強的人,不知變通,但用在執法上,反而能公正不阿。

外交家溫彥博,曾經裁掉許多冗員,被裁官員去找他理論,他雖在口頭上辯得這些人啞口無言,卻提不出讓人心服的理由,而遭到當時的人批評。不過李世民卻將其長處用來接待外國使節,和這些外國使節言辭交鋒時,溫彥博總是態度雍容、口若懸河、聲韻高朗,言詞中就把唐朝的大國之風展露無遺,外國使節也大為失色,把事理透過言語一一剖析清楚,這是溫彥博的長處。

中研院院士許倬雲評論唐太宗的治國宏略,關鍵之一,就是他懂得重用不同的人才,包括:來自關中的功臣、東方的豪傑、南方的文臣,這三股勢力匯流後,產生不同的識見,既互補又可以制衡,以成大局。 


優點背後,必有缺陷 ──「九偏九失」性格分析
剛略之人: 性情剛強的人,闡論大事,弘闊廣博、見識高遠;處理小事則易粗略疏忽。

抗厲之人: 性格倔強的人,遵守法令、公正無私;但是不善於周旋商量,遇到需變通之事,易乖戾不通。

堅勁之人: 性格堅定的人,講求實際,剖析事物機理,清晰詳盡;但涉及大的道理,論述易膚淺。

辯給之人: 能言善辯的人,推斷人事,所見精闢;但論及根本問題,則可能說不周全。

浮沉之人: 隨波逐流的人,不能深入思考,閒聊漫談時豁達,但心高氣傲,要歸納重點時,卻言不及義。

淺解之人: 見解淺薄的人,聽到精彩的言論,會摹擬高明而愉悅;但探究精微道理,易因煩難而掉轉方向,虛浮無根。

寬恕之人: 寬宏大量的人,論說仁義禮智,弘大又合於規範;但從事具體事務,則遲緩舒慢而不能濟急。

溫柔之人: 溫和柔順的人,體味道理,行之有效,且和平暢通;但遇到疑難問題,則軟弱無能而易逃避開脫。

好奇之人: 標新立異的人,涉權略譎詐,不受禮法拘束而卓越出眾;但要他處理正常事務時,卻發現他辦事不合常理,且易遺漏。

資料來源:劉邵《人物志》 


商業周刊 2006-12-18/成章瑜




立功升官必備的三大諫言術

不想當老闆跟前的哈巴狗,又不想當諫言烈士被放逐邊疆?唐太宗首席諫臣魏徵的三項建言技巧,可提供現代部屬如何向長官進言時的參考。

現代人對於魏徵的印象就是「諫臣」,卻不知他是一個深懂老闆心理的諫臣。 他與唐太宗李世民的關係,有相當戲劇性的轉折。

魏徵本來是李世民之兄、太子李建成的屬下,當兩兄弟在爭奪皇位繼承人而鬧到水火不容之際,魏徵曾勸李建成先殺掉弟弟。不料李世民策畫「玄武門事變」,先下手殺掉兄長。太子勢力一垮,魏徵也成了俘虜。

當時魏徵被綁至李世民面前,李世民罵他:「你幹嘛破壞我們兄弟感情?」常人這時多半會求饒,但魏徵早知李世民是個梟雄,看得起人才而鄙視奴才,若向其求情,反而會被看不起而死路一條,不如抗言聲辯來顯示自己勇氣,於是當場反駁說:「要是太子(李建成)當時肯聽我的話,今天哪輪到你來殺他?」李世民果然敬佩魏徵在刀口下還敢直言不諱的勇氣,不但釋放了他,還讓他做官,日後成就一段留名青史的君臣關係。


明哲保身:避免功高震主 也要為對方留下台階
一般人在跟老闆建言時,通常只注意到要說的內容,卻忽略表達的方式。魏徵不同,從史書上,可以理出他的三大技巧:

一、適度奉承。屬下若只是一昧向長官進諫以炫耀才智,久之必會讓長官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進而疏遠那些老是打擊自己自信的部屬,這是人之常情。因此懂得適度奉承長官,這是讓老闆聽得進你的話,很重要的溝通技巧。

唐太宗有次當面稱讚魏徵平日注重文教,廣布恩惠,才能使天下安寧,魏徵拜謝說:「這是陛下聖德齊天,平日勵精圖治,才有這種局面,我本人才識庸短,只是奉陛下之命行事,哪有什麼功勞?」太宗聽了之後大悅。魏徵這種適度的自謙,把功勞歸給太宗,讓太宗覺得自己真的「有一套」。日後魏徵在諫諍時,也不會讓太宗覺得他是在輕視自己,會更容易接受諫言。

另一次,唐太宗回想起當初爭奪太子位,有位大臣蕭瑀曾在他父親——唐高祖面前力保自己,因此把蕭瑀找來大讚一番,送給他「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兩句詩。但唐太宗也認為蕭瑀「太過遵守正道,一介不取,有時可能會因不知變通而吃虧。」因此提醒他做人處世要圓融一點。

這時魏徵在旁接過話頭說:「古代聖明的君主對那些特立獨行、不顧私人情誼的臣子,都能寬大為懷,若蕭瑀碰到的不是陛下您,早活不到今天了!」這是變相稱讚唐太宗和古代聖明君主一樣,唐太宗因此十分高興,這種奉承其實也是在加強太宗以聖君自許的心理,日後也更會接納諫諍。


二、迂迴建言。諫諍是在指責長官的過失,等於是打擊長官的自尊心,若長官老羞成怒,反而會讓進諫者遭到危險。因此,有時要懂得運用迂迴方式,「借題發揮」,讓長官自己頓悟。 唐太宗的元配夫人——文德皇后過世後,被安葬在昭陵。太宗對其念念不忘,幾乎到廢寢忘食而不理國事的地步,臣下們都想勸諫他,但一來見他十分傷心,二來又怕直言相勸反而讓其老羞成怒,因此作罷。

後來太宗在宮中建了座高樓,可以遙望昭陵。有一次,他邀魏徵一起登上此樓,太宗把昭陵指給魏徵看。魏徵看了半天說:「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太宗再詳細指點,魏徵才裝作恍然大悟,緩緩地說:「原來陛下指給我看的是昭陵啊,我還以為你說的是獻陵(太宗之父,唐高祖李淵的陵寢)哩!像昭陵,我老早就看到了!」

其實獻陵和昭陵在不同地方,登上高樓也看不到,但魏徵卻故意講成太宗看的是獻陵。太宗一聽,就知魏徵是在含蓄提醒他,不可因夫妻之愛而荒廢父親留下的江山。由於這種勸諫不正面指責太宗溺愛其妻,而是借題發揮,不傷害太宗的自尊心。太宗聽了果然有所感悟,就把這座高樓拆了。


三、幫老闆留面子。魏徵諫太宗,還有一個特色,就是當他對於太宗的發言不表同意時,當場會默不作聲,事後再來陳述意見。有一次,唐太宗就問魏徵:「你每次和我有不同意見,幹麼都事後才來說?」魏徵答:「我認為有些事不妥,所以才事後去說。若當場就表示同意,我擔心就成定案。」

太宗不以為然,責問他:「你先當場同意,事後再來說你的意見,難道不行嗎?」但魏徵仍不同意:「我若當場先假裝同意,事後才說另一套,這種陽奉陰違難道是事君之道嗎?」太宗大笑,對群臣說:「別人都說魏徵舉止粗疏,行為傲慢,我倒覺得他很討人喜歡哩!」

魏徵既不肯鄉愿,又不會逞匹夫之勇,給老闆難堪,進退之間,他非常有智慧的當一個沉默的部屬。


讒言上身:不必急著反駁 從大局利益切入,藉機明志
也因為他深懂當部屬之道,因此,能夠從一個敵營之臣逐漸受到老闆的信任。不過,後來也面臨遭嫉危機,於是有人編派流言,密告魏徵為官不公,專門任用私人親戚,唐太宗命御史大夫(編按:類似今日的監察委員)溫彥博調查。

溫彥博仔細查了後卻找不到什麼證據,但他對魏徵也有點不滿,於是回報:「魏徵不知道迴避形跡,不懂避嫌,所以才被人批評。雖然沒有私心,但也不是沒有可以指責的地方。」李世民命溫彥博把這些話轉告魏徵,並附帶警告他「以後要懂得避嫌,顧一下人情分際。」

魏徵吃了悶虧心有不甘,一般人被枉要找主子討公道,可能會說自己有多委屈。但魏徵算準了唐太宗的性格,若是向他說自己的冤屈,反而會被認為只是在爭自己的利益,若是能從為整個國家著想的角度來陳述,說不定更能打動唐太宗的心。

於是有天上朝時,魏徵抓住機會對唐太宗說:「君、臣應該同心協力,彼此以誠相待,辦事時本來就是要秉公處理。如果大家不按公道做事,整天只注意如何避嫌、如何拿捏人情、如何不得罪人,不知這樣怎麼管好國家?」太宗恍然大悟,向魏徵道歉:「我也後悔對你說那些話了。」

一代諫臣,輔佐一代君王,魏徵與唐太宗建立一個雙贏的君臣關係。無怪乎,魏徵死後,唐太宗說:「以銅為鏡,可正衣冠;以古為鏡,可知興替,以人為鏡,可明得失。魏徵沒,朕亡一鏡矣!」魏徵以一個一直唱反調的部屬,死後還能讓長官懷念,這也可說明魏徵是如何深諳諫諍之道了。
 



商業周刊 2006-12-18/楊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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