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1/3 的台灣人不快樂?即使大環境不佳,我們有沒有辦法更快樂一點?國民所得只有台灣 1/20 的小國不丹,土地貧瘠、環境惡劣,卻有 97% 的人說:「我很滿足。」一段深入香格里拉之國的採訪旅程,帶回來「從心做起」的快樂解答:「減」的生活哲學、不迷信經濟成長率、追求平等與平衡的理念,讓不丹超越世界大國,因快樂而偉大。


當飛機穿破雲層,赫然,高低落差千多公尺的縱谷出現眼前,「嵌」在絕壁上的白色房子錯落山坡上,谷底是彩色拼布般的梯田,層層綿延。

不丹(Bhutan)到了!

這個被稱為「喜馬拉雅山下香格里拉」的地方,在一九八○年代對外開放前,幾乎是生人止步。直到三年前,全球六十四億人,一年只有○.○○○一%,約六千人,有機會親炙這塊神秘土地。

但在二○○五年,這神秘小國,卻成為全球各大媒體的目光焦點,從《紐約時報》、英國《經濟學人》雜誌、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到日本NHK,一年內超過兩百篇的報導。他們熱切的討論著同一件事:這個小國的施政主軸——「國家快樂力」(Gross National Happiness,GNH)。GNH成了二十一世紀先進國家眼中的「新」觀念,諷刺的是,不丹默默推動GNH逾三十年了。

根據英國萊斯特大學在去年七月所公布的研究「世界快樂地圖」(World Map of Happiness),不丹的快樂,在全球排名第八。不丹人均國民所得僅一千四百美元,卻比人均所得三萬一千五百美元的日本高出八十名,也比四萬一千八百美元的美國高出九名(編按:本文人均所得均為經CIA購買力平價調整。如台灣人均實質所得為一萬五千三百美元,經購買力平價調整後為二萬七千六百美元)。而台灣,在這份排行榜上,列名六十三名(編按:六十三名共八國同分)。

這麼窮的不丹,為何這麼快樂?當《商業周刊》於去年初注意到這個特殊國家,計畫採訪時,內部有著不同的聲音:「會不會是無知的窮開心?」然而,當採訪團隊走下飛機,踏進首都,再深入偏遠村落,十六天採訪期間,記者看到與其他低所得國家迥然不同的景象。


這裡土壤貧瘠,地勢險峻 卻有九七%的人民表示「快樂」
不丹,街上沒有乞丐、遊民,暗巷沒有娼妓、毒梟。眼目所及,是如瑞士般的優美谷地,從城鎮到鄉間,這裡沒有超級豪宅,也看不到破爛不避風雨的房子。首都廷布到處是可以上網連結世界的網路小店;偏僻的鄉間,農夫用手機開心的講著電話。一對無法生育的美國夫婦來到這裡,想收容孤兒,等了大半年無以如願,才驚訝的發現,不丹鮮有孤兒。

男女皆著國服,男性是一件式的裙裝,長度及膝,稱為幗(Gol),女性三件成套,長度及足踝,稱為旗拉(Kira)。當全球化力量讓各國地方特色難以保存,不丹人的獨特性卻強烈鮮明。

接受採訪時,無論生意人、大學生或勞動階層,有一句話反覆出現在口中:「我很滿足。」根據不丹人口普查局最新調查,九七%的人表示「快樂」。這是全世界最快樂的窮國,人均所得僅台灣二十分之一的山間小國。

是得天獨厚、土地豐饒,造就這個世外桃源嗎? 事實不然。

這裡,地瘠多險。不丹平均海拔三千公尺,九八%國土為山地,二○%土地終年白雪埋覆。地瘠加上高地氣候,當地主食稻米年僅一穫。馬鈴薯種了好久,也只有掌心大;再看外交,列強環伺。一九六○年代,中共軍隊踏進他們的北鄰西藏,七五年印度併吞與不丹接壤的錫金。

讓不丹轉型成全球「最快樂的窮國」的關鍵人物,是剛卸任的國王吉莫˙辛吉˙旺楚克(Jigme Singye Wangchuck)。

三十五年前,老國王英年病逝。他,十七歲倉卒返國繼位,成為全世界最年輕的國王。加冕典禮,不丹首次開放國際媒體進入,相關報導多以「童話王國裡的英俊國王」描述他。但童話表象底下,他卻是經歷過身為繼承人的嚴峻考驗。當吉莫才八歲大,同齡孩子還黏在母親身邊撒嬌,他已經被送往印度就學,十歲轉往英國,十四歲進入牛津大學。


這裡不以經濟發展為優先 為全球第一個以快樂立國的國家
牛津學業雖未完成,但國外求學經驗卻深深影響吉莫。吉莫目睹西方國家在現代化過程中,一路經歷戰爭、污染、高失業與犯罪,人民所得增加了,卻不快樂;物質享受提高了,親情卻疏遠。他帶著對西方國家「以經濟發展為優先,對嗎?」的質疑回到不丹。人民到底需要什麼?不丹這個窮困的小國該往哪裡去?年輕的吉莫花了兩年,步行全國,探訪民情。

「他(國王)想了解人民的需要,人民的夢想……旅行回來,他發現,不管是住在首都,或鄉村的人民,都有相同的夢想,就是『快樂』。」內政部長吉莫.廷禮(Lyonpo Jigme Y. Thinley)說,當時,吉莫國王還沒有明確喊出「國家快樂力」的口號,卻已發現,政府該替人民追求的是整體的幸福感,而不光只是物質上的滿足。


一九七四年,他執政的第三年,提出「國家快樂力」取代「國內生產毛額」(Gross Domestic Production,GDP)——讓不丹成為平等尊重與平衡發展的國家。這是全球第一個提出「快樂立國」觀念的執政者。但,一個窮國有什麼條件談幸福?他該如何突破資源稀少的困境?


這裡不養軍隊,不買武器人民卻享有免費醫療、免費教育
資源配置是關鍵!

今日不丹,醫療(一二%)與教育(一八%)預算,合計占國家總預算三成,其比率是台灣的二.三倍。如此安排,勢必擠壓其他預算,吉莫的策略是以「外交合作」與「經濟合作」換取「零國防」。所謂的零國防,指的是自己不花錢養軍隊與購買武器,仰賴印度。因此,在外交上,不丹與印度站在同一陣線,讓印度得到一張鐵票。緊密合作,確保不丹主權獨立。更重要的是,國防預算是零,讓全國極為有限的資源全用在民生上。

因此,吉莫得以展開三項重要變革:一,不丹的免費醫療體制在他手下完成,讓每個國民有平等的生存權;二,過去貧賤的佃農,也在他掌政下擁有自己的土地;三,免費教育,讓每個國民,不分貧賤,都有平等的發展權。

教育,最能彰顯因平等而快樂的不丹。

一般低所得國家最常見殘破教室、上不了學的孩子,在不丹都看不到。

現在,不丹小學生就學率高達九七%。位於全國唯一一座機場附近的烏丘初級學校幼稚園班牆上,貼滿了輔助教材圖卡,有鳥、蘋果、爺爺、奶奶,第一行是英語,下面跟著宗喀語。一張張都是老師手繪的心血。日曆板上,今天是 Tuesday,天氣是 Sunny,旁邊貼上介紹全班小朋友的大海報,每個人的名字跟照片都在上面,微笑的小男孩是策旺、羞澀的小女生是尼瑪。

鏡頭再轉向中部布姆唐谷地,一個偏遠村落。這裡的社區學校,除了學生人數較少,教育軟硬體設施與市區學校幾乎一致。校長薩瑞塔手上拿的教學參考教材也是全國一致,沒有城鄉差距。不丹把最多的政府預算投入教育,從幼稚園到十年級是義務教育,就學免費。偏遠地區,連文具都由政府提供。影響所及,這國家的人民致力追求的,不是做生意賺錢,而是受更好的教育。

首都廷布東方的普那卡谷地,十二年級生那姆吉爾放棄連續假期,留在學校自習,手中厚達一千頁的化學科參考書,全部以英文寫成,桌旁擺著的題庫,搜集過去十年印度大學的考古題,包含物理、化學、英文、數學等。那種景象,跟台灣無二致。他將參加全國檢定考,若成績在全國前十名,政府會送他出國留學。高等教育,從大學到出國深造,也是免費。以二○○三年為例,不丹約有一千餘位公
費與自費留學生,在歐洲、美國、印度進修。

「過去,靠戰爭或武力來創造社會階級的流動。現在,我們靠教育。」
相當於台灣中央研究院的不丹研究院(Center of Bhutan Studies)院長卡瑪(Karma Ura)解釋不丹為何選擇教育,作為推動現代化的主軸,帶給不丹平等發展的機會。

另一項促進平等的政策,是解放農奴。

不丹以農立國,早期土地握在貴族手上,在老國王時代——一九六○年代就企圖平均地權,但面臨既得利益者的強大反彈,當時總理甚至被暗殺。儘管阻力很大,吉莫國王繼位後,還是承繼父親的遺志,最後變革成功。

在中部,最古老的政教中心——旺都宗(編按:不丹各地政教中心統稱「宗」),西邊山坡的美麗梯田,令到訪的觀光客驚歎不已。梯田中央,是稱為仁青崗的小村子。


這裡不亂施肥,不砍伐樹林 放棄開採山中礦石,只為保育林相
在六○年代之前,仁青崗是個集體農場,住著約一百五十位農奴,他們沒有個人所得,終年辛勤工作。山坡上,殘破不堪的黃色夯土屋,是過去集體住宅的遺跡。如今,景象改變了,夯土屋改為牲畜居所,旁邊則起造一幢接一幢,有著白牆與鐵皮屋頂的新屋,一如都市房子一般。

今日,任何不丹公民都可以向政府申請農村土地。百羅河谷旁,農夫策麟光著腳,正在田裡穿梭忙活。沒念過書的他如果早誕生三十年,可能還是一介農奴。今日,極有生意頭腦的他是「五星級飯店」的農夫。手指向田間,那裡有他所建的溫室,策麟說:「政府請澳洲農業專家來指導我,我拚命問、拚命學。」現在他有兩間溫室,不論稻米、蔬菜或香草,全部是有機栽植,八頭乳牛的牛糞是天然肥料,因而贏得頂級飯店Uma固定採購他的作物。現在,策麟每年淨賺五千美元,約是不丹人均所得的三.六倍。

在吉莫領導下,不丹過去二十年加快現代化腳步。此一期間,人民平均壽命提高了十九歲,達六十六歲;識字率提高逾一倍,達五四%,九七%小學生註冊入學;九成人口可得到基礎的醫療設施服務。

「不丹經驗提醒我們,快樂不是隨機降臨在人們身上,它來自選擇的結果。」一九八九年自願進入不丹從事教職,並嫁給不丹人的加拿大教師潔米.惹巴(Jamie Zeppa),是少數持續親眼目睹不丹過去十八年來變化的外國人,她在接受《商業周刊》專訪時指出。

不丹今日成果,來自他們清楚「要」與「不要」兩大選擇:他們「要」追求「平等」,他們「不要」因為追求經濟發展,而出現「失衡」的社會與環境。

所謂的「不要」,從他們對待大地的態度最能看出。

不丹多數山區,梯田垂直落差極大,農民在梯田上,常見冬、夏雙屋,依氣候移居,夏種稻、麥,冬種馬鈴薯。以多樣性的作物,維持地力的自然循環,他們不靠人工施肥、灑藥的惡性循環。

不丹是全世界森林覆蓋率最高的國家之一,法令明定森林覆蓋率,必須在六○%。在不丹發展現代化過程中,曾經一度讓覆蓋率跌破六成,但目前已快速回升,到達七二%。「我們不把森林視為經濟資產。」不丹內政部長吉莫.廷禮強調。

四世國王吉莫對於經濟與環保,以及經濟與文化的平衡觀念,比許多先進國家更先進。他為了復育森林,特別推動修法、甚至入憲。喜馬拉雅山系是年輕地質,十分的脆弱,但在不丹,放眼望去,卻一片蒼翠,猶如置身古老地層的歐洲瑞士,因為全國規定不准砍伐樹林。為了保育林相,貧窮的不丹不惜放棄開採山中的珍貴礦石。甚至連在山中溪裡釣魚都是非法的,為的是保存稀有的喜馬拉雅山系魚種。

不丹人愛惜山、不砍伐樹木,甚至連水力發電廠的興建都為此而遁入地下。

在首都廷布南方一百公里的丘卡鎮,有一條深達一百公尺的隧道,裡頭藏身著丘卡(Chukha Hydro power)水力發電廠。亮著紅燈的四個巨型水輪機,二十四小時不停的運轉,先進的發電設施,與壁上彩繪的十二幅巨型佛陀故事,恰成強烈對比。

這電廠工程挑戰高難度,因為需要挖透山壁數十公里,將高山奔湧而下的雪水導入地下。不丹政府寧願放慢電力帶給經濟的好處,從開工到運轉苦等十二年,也要保護森林與地貌。


這裡擁有得天獨厚景觀 卻限制觀光客人數,不急功近利
這個廠自八六年開始商業運轉,目前七二%電力賣給印度。現場主管拉姆說:「透過經營效率的提升,現在丘卡廠每年上繳給政府的稅額與盈餘,是一九九二年的十倍以上。」苦盡甘來,電力轉變為國家歲收,讓更多的不丹孩子能免費上學,不丹人民能得到免費醫療照護,同時,美麗的大山也得到了完善的保護。

不丹中部甘唐(Gangtey),秋季的梯田,綠一塊,紫一塊、褐一塊,深深淺淺,將這片田,彩繪成全國最美麗的谷地。這裡一到冬初,瀕臨絕種的黑頸鶴,遠從西伯利亞來此地避寒,牠們性極敏感,很容易受驚,為了保護這群嬌客,不丹禁止電線拉入這片淨土,也因為這樣,當地農民使用的是政府提供,最先進的太陽能發電設備。

梯田中央,高級旅館 Amankora 藏身其間,只能有八間房,因為想在這裡經營旅館,必須接受不丹政府嚴格的環境保護規範,除了自備發電系統,旅館產生的廢水,也必須經環保處理後,才能排放入自然界。

旅遊收入占不丹國家歲收兩成以上,是第二大收入來源,但為了保護環境與文化,不丹寧願「少賺錢」:採取每人每日兩百美元的高價策略,而且配額限縮觀光客進入,直到去年才逐步增加到一萬人以上。這小國雖然窮,卻不急功近利。


這裡沒有人炫耀財富 國王皇宮甚至比許多民宅小
強調平等與平衡,讓不丹人對自己國家充滿自信,而不是像其他貧窮國家,視自己的文化為落後象徵,只想丟棄。

這些年,國王吉莫大力保存傳統建築與服飾。走在不丹的城鎮或鄉間,沒有違章建築,到處都是白牆與深色的不丹傳統木製櫺窗,即便外來的高檔旅館阿曼(Aman)集團都要符合政府規定。「不管從外頭看、從裡頭望出去,每一扇窗都顯示了不丹的特色;而且,你很難從建築物去發現超級有錢人,因為大家都差不多。國王很重視平等。」當地的嚮導尼曼指出。包括,皇宮都反映同樣價值。

在不丹那十六天,我們多次要求希望能看看國王的皇宮。最後,嚮導勉為其難的答應。我們穿梭於稻穗摩梭的梯田之間的小路,迂迴前進,最後來到一處森林,蒼翠林道盡頭,好遠、好遠處只見一間小屋的屋頂浮現。這地方不准拍照,其實即便拍照也看不到什麼,因為國王的住所只有一樓高,就是棟白牆、木櫺窗與鐵皮屋頂的傳統平民小屋,「比很多不丹人住的還小。」嚮導說。唯一區別的只是從屋子所在升起的白幡旗才能辨識屋主的身分。

從國王到富人,沒有人炫耀財富。這裡沒有精品LV、沒有勞斯萊斯;同樣的,不管你是全世界多有錢的企業,一旦進入不丹,街頭廣告招牌都齊頭式大小。因為,沒有高物質慾望、沒有貪婪,相對的,犯罪率也低。一如晉朝詩人陶淵明筆下「桃花源記」的「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這裡是精神和文化的富國 九九%留學生學成後選擇回母國
不丹最大的企業集團之一,不丹水力發電廠最大的承包商——Yarkay集團執行長迪青說:「以前,看到先進國家的介紹,覺得一切都很美好。」十八歲就遠赴歐洲留學五年的她說:「但人真的到國外,才發現當地社會深層,也是問題重重,我還是喜愛不丹的生活。」

採訪內政部長吉莫.廷禮時,他要我們猜測:每一百個出國留學的不丹年輕人,有幾個學成之後會回國服務?以台灣六○年代的情況來推斷,我們猜測:大約一半吧? 錯了,不丹的答案是九九%

一九九八年到美國留學的不丹國家廣播公司新聞部主管策旺(Tshewang Dendup)形容:「只有回到不丹,我的心才感到舒服。」

「我們的文化裡,有某些獨特之處。」吉莫.廷禮自豪的說。他強調,即使他們在美國可以賺更多的錢,即使在英國或澳洲有很好的工作,他們寧願回來,賺很少的錢,因為,「真正有品質的生活,不是生活在有高物質享受的地方,而是擁有豐富的精神層面與文化,我想,這就是不丹所已經擁有。」

但再好的制度與文化保存計畫,能否落實,關鍵在於良好的治理。聯合國轄下的聯合國協會(UNA),評選不丹為東南亞(含南亞)地區,善用非營利組織資源的第一名。而世界銀行評估不丹的政府效能五.二分,高居第一,遠高於平均的三.一分。


當然,隨著近年的開放與經濟快速發展,不丹也有一些隱憂。推動教育,降低了文盲,卻也帶來高學歷年輕人缺乏能夠發揮的機會,年輕人失業升高。二○○五年,不丹失業率提高到三.一%(前一年為二.五%),這是不丹下一階段的一大挑戰。

在追求快樂的過程中,不丹並非總是做對決策,但潔米強調,他們勇於改正。譬如不丹曾經開放塑膠袋進口,結果造成嚴重污染問題,因此政府又頒令禁止。

不丹的生活並非完美,在當地十六天的採訪,每天餐桌上看到的,不是辣椒煮起司、就是辣椒煮蔬菜,桌上肉類十分稀有。不丹人還很窮,他們還在小心翼翼求發展。然而,簡單的辣椒食物,吃著吃著,卻有一種簡單的美味與幸福感。

也許,這是為什麼當國內生產毛額(GDP)當道一個世紀之後,人們赫然回頭來看不丹這個寧願慢富也不要失衡的小國。

倫敦政經學院教授,同時也是英國工黨政府的重要策士萊亞德(Richard Layard),在其探索快樂本質的著作《快樂經濟學》(Happiness)中指出:「一個追求快樂的國家,才是最偉大的國家。」

同樣的意見,我們居然也在普那卡谷地梯田間小雜貨鋪的男孩口中聽見,他昂著頭說:「如果不追求國民的快樂,我不知道一個國家還能有什麼其他的最高目標。」他的名字是達瓦,十四歲,正就讀九年級。


不丹人只要國王,不要民主
去年十二月十四日,不丹四世國王吉莫.辛吉.旺楚克(Jigme Singye Wangchuck)宣布退位,由王子凱薩(Jigme Kesar Namgyel)接掌。執政三十四年的吉莫在退位宣言中指出:「我決定要退位,讓新王有足夠時間在二○○八年民主選舉前,獲得更多經驗。這一切,都是希望不丹能有更好的準備迎接民主體制。」

然而,國王極力推銷民主,百姓卻不想接受。「我們不要民主,要國王。」銷售電腦設備的創業家索南,講到選舉竟猛搖頭,曾在紐約定居十年的他,寧捨民主愛王政。索南不是特例,從城市到鄉村,從官員到農民,幾乎多如此。全世界到處是人民流血抗爭,希望爭取更多主權,不丹卻恰恰相反。追究原因,只有一個:不丹人太愛他們的國王吉莫了。

在不丹首府廷布最熱鬧的大街上,沿著街頭到街尾,會發現:掛在店裡的國王照片,可能比店外的招牌還要大;走進任何一個空間,無論是雜貨小店、企業辦公室,或者鄉間的農村小屋,國王照片總是高懸在最醒目的位置,與不丹人尊敬的第二佛——蓮花生大士,獲得相同的禮敬。

不丹人對國王的喜愛深入內心。「他的智慧很深,我們都受到啟發,而他對不丹人該走的路如此堅定又有信心,讓我可以很驕傲的告訴我的孩子『你是個不丹人』。」當地民營報紙《不丹觀察者》總編輯用鏗鏘有力的聲音告訴我們。

九年前,吉莫做出不丹皇室九十一年來最重大的決策,放棄國王至高無上權力,將行政權交還內閣政府,並賦予國會可對國王發起不信任投票。二○○五年十二月十七日,不丹國慶當天,吉莫依慣例下鄉巡訪,在東部村落對著八千位民眾進一步宣布,不丹將舉行國會選舉,屆時將出現由人民直選的民主政府。

他說:「我可以努力做個愛民的國王,但我無法保證不丹代代都有好國王,為了不丹人長遠的幸福,我們還是應該推行民主。」



商業周刊第 1000 期 2007-01-22/林正峰 




光想賺更多錢不會更快樂

納姬是不丹少數的女企業家,但她卻希望早日交棒,做公益。

在不丹,商人是「少數民族」,女企業家更是罕見。

納姬(Naki Dorji)是其中的翹楚,她與丈夫聯合經營的尼瑪(Nima)集團,經過三十一年的發展,如今已經躋身不丹的一流私人企業,二○○五年營業額達一億九百萬努(約合新台幣八千萬元),相當於不丹國家歲收的一.五%。

納姬的辦公室陳設簡樸,老舊的沙發與日光燈,比起許多台灣小型企業還不起眼;雖然使用電腦,但檔案夾仍多得排滿了一地。不過,牆上一張斗大的不丹全境圖,上頭貼滿境內各分部的經理人照片及基本資料,仍透露出企業總部的架式。

納姬的丈夫原本是貨車駕駛,一九七五年,他在不丹南部邊境成立小雜貨店,從印度進口建材與雜貨,銷售給物資短缺的不丹人。隨著業務日漸擴大,他的公司也從小貿易商,轉變為營造公司,造橋、鋪路、蓋醫院。但業務擴大後,不識字的丈夫顯得力不從心,十年前,高中畢業、英語流利的納姬,暫別她最愛的家庭主婦身分,協助丈夫成功將尼瑪轉型為現代化企業,也因此發了財。

不丹只有六十七萬人口,所以包括尼瑪在內的大型私人企業,幾乎都是多角化經營,因為單一產業不足以維繫企業的生存。以尼瑪來說,建築是主業,其他業務還包括水泥、女性用品,甚至私立學校。

一般企業持續追求成長的目標,似乎也不是尼瑪公司關注的重點。問這位女企業家:「公司未來發展的願景是什麼?」她的回答竟是:「在不丹,我們經營企業,是為了幫助別人。」

納姬說:「我最希望能趕快交棒,全心投入公益事業,特別是教育。」五年前,她的公司創辦了尼瑪中學,從幼稚園(零年級)到十二年級,招收逾八百位學生。

私人興學的收費,在不丹只能比照公立學校收費,也不像其他先進國家可以有抵稅功能,儘管辦學校是門無利可圖的生意,但納姬表示:「辦學校是一個機會,可以幫助不丹學生。」

年近五十歲的納姬,是不丹邁入現代化的第一代,她說,自己小的時候,大部分的不丹人,生活難以餬口,生病時只能靠草藥與祈禱;如今,不丹街上無乞丐,且醫院林立。她這一代見證了現代化的利益,也賺了錢,回饋社會是很自然的,「社會發展需要平衡,若光想著賺更多錢,不會讓你更快樂。」這位企業家說。



商業周刊第 1000 期 2007-01-22/林正峰




當你無法給別人那才是窮

擁有柏克萊新聞碩士學位的策旺,原本有機會到華府工作,卻毅然回到他摯愛的土地服務。

躲在不到一坪大的剪輯室裡,留著一臉性格鬍子的年輕男子,正忙著處理剛從祭典現場拍回來的新聞影帶。他的臉孔,在不丹大家都認識。他有兩個身分,第一個是本業——不丹國營電視台「不丹廣播公司」新聞部主管;另一個是讓他家喻戶曉的副業——電影明星,他的名字是策旺(Tshewang Dendup)。

在不丹最知名的國際級導演宗薩欽哲仁波切執導的「旅行者與魔術師」中,策旺飾演一位不丹公務員,嚮往西方文化,決定拋棄不丹的所有,到美國「洗餐盤、撿蘋果」賺錢,卻瞧不起在山路上偶遇的不丹蘋果果農。真實世界的策旺,卻恰恰相反,他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卻愛極了不丹的人與事。

策旺的人生,精彩更勝電影。

十九歲那年,大學生策旺愛上自己的老師——來自加拿大的潔米.惹巴(Jamie Zeppa)。每個深夜,策旺摸黑進了潔米的宿舍,一如不丹傳統的「夜獵」(男子晚上爬窗進入心儀女子的房間)。唯一不同的是,策旺不必爬窗,潔米開門讓他進去。

策旺與潔米,因對彼此文化的好奇而相互吸引,終至結婚、生子。但兩人戀情,卻也因文化衝突超乎預期,而黯然畫下句點。策旺來自一切公開分享的不丹文化,潔米卻習慣注重個人隱私的西方世界。策旺離不開不丹,潔米卻渴望回到加拿大。離婚後,潔米回到加拿大,寫下自傳式的回憶錄,出版《超越天與地——雷龍之國不丹的隱祕歲月》一書,先後贏得加拿大回憶錄文學獎與班芙(Banff)書展探險文學類最佳圖書獎,被視為了解不丹文化不可不讀的一本書。

策旺曾留學美國,拿過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獎學金,取得新聞碩士學位。即使他外表愛穿T恤勝過國服,但內心,一如大多數留學返鄉的不丹人,不丹文化根深柢固。

「如果不是為了求學,我不想離開不丹。」策旺說,他畢業時有機會到華府工作,卻選擇回國。不丹生活是辛苦的,他要負責大小雜事,一天常得工作十四小時,月薪只有四百美元(約合新台幣一萬三千元),但心靈卻很豐富。「在美國,你可以有這個(錢),」策旺比畫著數鈔票的手勢,「卻沒有這個,」他快速把手縮回胸前,比出「心」的形狀。

策旺說,在不丹,他感到很安全,每個人,不管認識或不認識,都會在你需要幫忙時伸出援手。採訪中,他說了一個故事,有一回,他在山中迷路,十分飢餓,走到一個不知名的村落,村民不問他從哪裡來,不等他開口,「他們(村民)不只是給你食物,而是給你最好的食物!因為你是訪客。」

「當你沒有東西可以分給別人了,那才是窮。」策旺說。在他眼中,樂於分享的不丹,比什麼地方都富足。



商業周刊第 1000 期 2007-01-22/林正峰




我們有田、有房地我們很滿足

傑莫一家23口,是不丹大多數農家的縮影,白天分工幹活,晚上一家人圍著吃晚餐,平凡中傳遞幸福。

不丹中部,布姆唐谷地,夜間八點,濃雲蔽月,車聲、人聲,一切文明世界習慣的聲響,甚至亮光,都休止了,只聞咯咯蟲鳴與潺潺水流。

六十九歲的老農傑莫,穿著及膝如裙的國服,腰間露出刀柄,仿若日本武士一般,緩緩走上田埂旁的小屋。


尊重生態:堅持不設捕獸夾 寧願徹夜守護農作,和平驅離禽獸
這田間遮風避雨的小屋,以枯木架高,茅草為頂,只有兩個成人貼身平躺的空間大。傑莫在小屋內升起一盆炭火,就在此時,山間谷底,一盞接一盞,如鬼火般的光,都跟著亮了起來,在無邊漆暗中,顯得格外明亮。

這飄忽閃爍的光源,不是浪漫的野炊,而是一個又一個像傑莫這樣的不丹農人,夜間燃起炭火守護莊稼的信號。在這國度,六九%的人從事農業。

稻子結穗了。從九月底起,到十月下旬,為了守護莊稼不被野獸、禽鳥趁夜打劫,毀了這一年僅有一穫的稻米收成,一整月時間,傑莫只能睡在田裡,難得能有一夜好眠。

三天前,黑熊才在西邊的一個村落出沒,傑莫這幾天格外警醒,他守著田埂這頭,女婿就睡在百公尺外,守護著養活一家人的另一片田。

傑莫用火來取暖,也用以警示野獸勿近,是農人的和平驅離手段。

月黑風高,野生動物每每從緊鄰著田埂的藏身林地,溜竄入侵,驅之又來。然而,傑莫寧願晚上不睡覺,也不願放毒或放捕獸器來傷害這些野生動物。不只是傑莫一家,不丹全國農民,在這段時間都是採取這捉迷藏般,趕而不殺的做法。

同棲喜馬拉雅山的天空下,傑莫認為動物與人的生命等價,彼此是共生千年的朋友。不丹人始終不願輕率殺生或毀林。生命與生命之間發生的關係,在不丹,是一種塵世難得的緣分。


極簡生活:現代化經濟改善生活 維持樸實,家中設備非必要不買
直到天邊泛白,傑莫才走下小屋,在返家前,再多看一眼這成片的紅米田,輕捧起金黃帶暗褐的稻穗,他很滿意的笑著:「今年才開始試種,收穫不錯,明年可以多種些。」

沿著農田間的柏油路,約莫二十分鐘腳程,白牆、木櫺窗、鐵皮頂,傑莫的家,輪廓逐漸由模糊而清晰。格局是傳統不丹建築,一樓飼養家畜或儲藏,二樓分為五個房間,外二裡三,因治安良好,入口竟連門都不需要,夜間只擺上一塊擋板,防動物侵入。

他的家,就像許多現代不丹農村,已經改變許多,過去以黃夯土為牆、枯枝為頂,如今換成了象徵收入不錯的洋鐵皮屋頂新房子。

從首都廷布到布姆唐谷地,現在也建好了一條二百七十公里的公路。雖然道路多彎,還得在三千五百公尺的峰頂與一千二百公尺的低谷之間循環著升升降降,但當柏油路取代了黃土路,如今,傑莫不需要再像過去,一家子揹起竹簍,一簍一簍裝著馬鈴薯,走十數公里路,來回花上一整天,只為了到市集上賣少少的農穫。他跟許多村民一樣,得以藉著農用運輸車將收穫運往市集,再經由貨運,銷往西部都市。

隨著農村生活改善,現在傑莫的收穫除了養活一家人之外,尚有餘裕,還能在鎮上的銀行開立儲蓄帳戶。

不過這個家依然極簡,電線、電話、電鍋、電磁爐,以及瓦斯爐都有,但非生活必需的設備就不多。左側臥室每家必備的神壇,才是家中陳設與信仰的重心。

一. 八公尺高,一公尺寬的神桌是神壇的主角,構造類似台灣神桌,有精巧木雕,卻無華麗漆繪。神桌多來自家中男人的巧手,工廠,就設在前院。不丹男人多是天生木匠,其技藝來自父傳子,一代傳一代。桌上神佛高拱,擺設簡樸,但桌前七碗水不可缺,象徵食物、鮮花、煙香、光等七大供奉,傑莫每天清晨、黃昏,固定要奉獻,這不僅是供奉給神佛,也是對世人獻上的祈福。

對所有不丹人來說,祝福全世界,是他們的責任也是一種權利,藉由為全人類祈禱,他們自己也得到祝福。


同心協力:勞務分工、全家同鋪 無尊卑貴賤,日常生活裡找尋樂趣
在傑莫家門前,還有個泥塑白塔,友人造訪,主人就會燃松枝生白煙,以「煙供」祈福,並示歡迎。這也是不丹農村普遍的傳統。

這一天當傑莫返家,女兒們多早起,已經各自分工,忙著廚房雜務。她們接手白天的農活。男人與孩子則還沒起床,這家人習慣同床共眠,看到小孫子或直躺、或橫蜷,彼此雜錯像在夢寤間貪玩著井字遊戲,傑莫即便疲累,依然發出慈愛的微笑。

從守夜、農務分工,到家庭成員同居共寢,這些不丹生活風俗,三百年來不變。

白天,傑莫家人各自忙活。黃昏到了,一家二十三人,不分男女,齊力分工準備晚餐,只有七個孫子,在大人的忙碌身影間穿梭嬉戲。

用餐時間到了,一家人席地而坐,沒有男女貴賤之分,每個人一只碟子,一杯酸奶。他們互相傳遞飯菜,以手抓食,地上擺著乾牛肉、有辣椒拌起士、馬鈴薯、紅米、蕎麥麵、蕎麥餅、饃饃(宗喀語指餃子)。我們也入境隨俗,跟著用手抓食。他們一家子笑著、談著,說著我們聽不懂的宗喀語,但從他們綻開的笑容與有點戲謔的神色,猜得出來是談白天剛發生的趣事。

問他這一生過得如何,傑莫說:「以前真的辛苦,這裡稻子種不活,後來,政府找人來幫了很多忙,我們的收入變多了,小孩也能上學。」傑莫現在最大的願望,是就讀高中的小女兒能順利考上大學。

暗黃燈下,緊握在傑莫第五名女兒手中的行動電話突然響起,引來一陣騷動。電話那頭,傳來男友的訊息,在政府與國際組織資助下,他遠赴瑞士學習酪農業三個月,近日即將返回不丹,在自己村落貢獻所學。


國際視野:青年赴歐、美學技術 珍惜現在所擁有,就能感到滿足
在不丹農村,類似的短期出國並非罕見,年輕人到瑞士學養牛,到荷蘭學製作乳酪,到德國學釀酒,到加拿大學習養蜂。沿著不丹谷地,成群瑞士乳牛(Brown Swiss)優閒的吃草,打開乳酪工廠冰櫃,映入眼簾是一排排綻黃的環形物,那是聞名全球的荷蘭高達(Gouda)乳酪。

「你們還需要政府幫你們什麼?」晚餐結束,傑莫又準備往田裡守夜去,我們突如其來丟出最後一個問題,傑莫家的每個人瞪大眼,愣住好一會兒。

傑莫搔著頭,半天沒想出答案,大女兒張望這擠滿一家人而顯得窄小的廚房,緩緩的說:「可以的話,希望廚房能大一點,」卻又笑著補上一句,「我們有田、有房地、有道路,我們很滿足。」


商業周刊第 1000 期 2007-01-22/林正峰 

    全站熱搜

    峰哥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