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來,麥肯錫雇用MBA的比例下降三成,十年來,設計公司的股價漲幅超過二○○%,三年前,台灣科技公司開始延攬美學大師進入企業當監察人……美學與風格年代,唯有情感觸動才能讓產品和服務升級;美學與技術並行的年代,企業和個人都需要一本美的存摺。

有人說,現在台灣最忙的兩個人,一位是鴻海董事長郭台銘,一位是蔣勳。

「郭台銘」與「蔣勳」,兩個名字所代表的符號,截然不同。一個是身價逾七百億元的台灣科技首富,全球電腦代工皇帝;另一位在媒體上,從來不是用身價去標記,但他的分量,卻與郭台銘等量齊觀。

蔣勳,台灣目前最炙手可熱的美學大師。今年起,蔣勳應明碁董事長李焜耀之邀,固定為明基的時尚設計中心與行銷部門設計演講。永豐餘董事長何壽川,去年起也定期邀請蔣勳為員工演講。甚至,總統夫人吳淑珍也邀請蔣勳進官邸,為第一家庭成員上課。蔣勳的演講,場場爆滿。


美學:台灣新顯學
美學,成為台灣的新顯學,不管企業或個人,手上都要有一本「美感存摺」,因為它是新競爭力,我們稱它為「美力」。

「我一看到我就完了。怎麼會這麼樣子的吸引你?真的是厲害,我當場就買了。那個乾淨的一個畫面在那裡,說服力這麼強。」

「我昨天晚上幾乎一個晚上不能睡覺,看著剛買回來的 Apple G5,滑鼠摸起來,真的像是愛人的手…整個鍵盤的感覺,真是嘆為觀止。然後一開機以後那個光,真是漂亮,我把整個燈都暗掉,去感受那個感覺。」

「iPod 也是,那個觸感,用大拇指轉的時候,觸感真是驚人。」

這是蔣勳發出的三段驚嘆詞,對蘋果電腦的 Apple G5 與 iPod MP3 播放器。美學大師與科技產品所激盪出的火花。

美,是一種競爭力,當競爭力迸發時,反映在企業面,是驚人的產值與財富;反映在個人,則是倍增的職場競爭力。這是一個「美力」的時代。

以 iPod 來說,這個一百五十八公克的白色小精靈,去年在全球颳起一陣白色旋風,狂賣八百六十萬台,讓蘋果股價一年內飆漲四倍,股價衝破四十美元,市值比去年同期暴增二百五十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七千六百八十五億元)。

蘋果電腦更因此打敗 Google,成為今年最有價值的品牌。

iPod 風暴只是宣告「美力」時代來臨的一個例子,所有靠美力賺錢的產業都創造出驚人的產值。比如說,精品業龍頭路易威登二○○三年的營收高達一百一十九億歐元(約合新台幣四千八百二十八億五千萬元),相當於三個台積電,毛利超過六成,淨利則成長逾三○%。

而與美力直接相關的設計業,根據英國 Design Council 所做的研究,重視設計的公司股價成長是一般公司的兩倍。

該研究統計,過去十年(一九九三年到二○○三年)來,倫敦金融時報一百種股票指數(FTSE100)裡,設計類公司的指數漲幅高達二三二%,新興設計類公司漲幅更達二四四%,兩種類型公司股價的成長是大盤的七倍以上。

韓國漢城國立大學則研究指出,企業每投資一塊美元在設計上,銷售就增加十九美元。



趨勢:藝術碩士很搶手
七倍,十九倍,都是美力的展現。在職場上,高「美力」的人才也炙手可熱,這樣的趨勢率先反映在企業執行長養成大本營的 MBA 教育。

二○○四年二月的《哈佛商業評論》(Harvard Business Review)就指出,哈佛的 MBA 課程一○%的錄取率可能已經有人覺得很低了,可是跟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 的藝術碩士課程比起來就不算太困難了,這裡的錄取率只有三%。不僅如此,由於,藝術碩士文憑是目前美國商場上最熱門的資格,以至於美國各大企業爭相到羅德島設計學院,芝加哥藝術學院,還有密西根的克藍布魯克藝術學院獵才。

藝術碩士熱門的原因有兩方面。一方面,現在的公司越來越體認到,在目前競爭激烈的市場上唯一可以脫穎而出的辦法就是讓產品在實體上更美麗、感情上更吸引人;另一方面主要原因是取得 MBA 學位的人越來越多,使得 MBA 變得比較不值錢。

總而言之,《哈佛商業評論》認為藝術碩士即將成為一種新的商業學位,企業界需求的「新 MBA」。

連美國的執行長都要換腦袋,看待這項轉變趨勢。通用汽車副董事長 Robert Lutz 就任北美董事長時,記者問他覺得跟前任董事長有何不同?他回答:「右腦勝出,我把通用定位成一個藝術產業。」

在歐洲也是如此,英國劍橋大學商學院的招生委員會副主任Simon Learmount就指出,要進劍橋商學院的菁英除了要有短時間內事業有成的企圖心外,另一個額外要求就是要具備美的素養和開闊的心胸。

而在台灣的企業界,「美力」人才出頭天的趨勢也加速開展。被美國《商業週刊》(Business Week)稱為「台灣蘋果電腦」的 BenQ,其靈魂人物,就是時尚設計中心總監王千睿,這位美術系畢業的設計師的身價是十年前藝術系、音樂系畢業生所無法想像的。去年,王千睿的團隊有七項產品獲得有「設計奧斯卡獎」之稱的德國 iF 獎。

在明基電通董事長李焜耀的全力背書下,王千睿把古埃及和希臘人體美學的教材搬進會議室企業,並且找不同領域的老師談中國藝術史、談西方文藝復興、談人體美學,然後天馬行空亂想:中國五千年前玉的觸感有沒有可能用到面板的設計上?產品可不可以像宋朝瓷器上的釉料那麼有質感?

電腦與古埃及,過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碼子事,如今開始並存於一流企業。

「功能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是技術與美學並行的時代,」政治大學科技管理研究所教授兼所長李仁芳提到,就像是去一家餐廳吃飯,好吃已經是基本要求,今天餐廳的擺設和氣氛從過去的配角變成了主角,所以,功能已經是基本,分不出差異,外型強調的美感風格已經超越功能本身;換句話說,這是一個美和風格決勝負的時代。


麥肯錫:MBA雇員下降
全球各大企業率先體認到這是一個美與風格的年代,以至於用人的邏輯也在轉變。全球企管顧問公司龍頭麥肯錫是一指標。一九九三年,麥肯錫的雇員裡有六一%是MBA畢業生,十年後的二○○四年,MBA背景的員工比率下降至四三%,十年來跌了三成。《哈佛商業評論》分析這樣的趨勢,企業界對基本MBA的技術性訓練需求已經下降,反而對具備藝術素養的人才需求大增,因為商業界清楚知道,能讓他們的產品和服務與競爭對手有所區隔的,唯有風格和情感觸動。

在台灣,也看到一些微妙性的轉變。連續五年每股獲利都超過五元的上櫃公司佳必琪,生產的產品是硬邦邦的連接器,但卻是台灣第一家邀請藝術家(蔣勳)擔任企業監察人的科技公司,將美學直接帶進企業管理。佳必琪總經理張舒眉表示,如果管理者對美有感受,在風行草偃下:「企業是更有和諧性的,然後也更自我管理的。」


蔣勳:不懂財務的監察人
蔣勳是一個看不懂財務報表的監察人,但在調整這家公司的情境氣氛,發揮潛移默化的作用。張舒眉形容,因為帶進美感,走進公司的氣氛跟感覺就很不一樣,「我們少掉了非常商業的那種對立,所有東西都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礎上去做談判、檢討。對客戶、上下游就產生一種比較好的氣氛。」張舒眉今年就計畫,把尾牙的抽獎部分轉作藝術活動,將員工送進國家戲劇院五次,因為,「沒有接觸,就不會開竅」。

在生活裡,聲音無所不在,色彩無所不在,光線無所不在;美力,也無所不在。但在台灣企業界,雖然已注意到美學的價值,卻尚未體認到這是企業文化的質變,不只是設立一個設計部門。

蔣勳之前到總統府去演講時,就曾問到:「你們辦公室這樣,怎麼治國啊?」他說:「這種用三夾板隔來隔去的辦公室,他們覺得好像很樸素,可是我說不是耶,你們在治國耶,你們需要有一個 view(宏觀的觀點),你要有一個視野,有一個 vision 在裡面。前面堆得亂七八糟,你怎麼治國?真的在治國的時候你要有一個氣度出來,不是要豪華,可是要寬闊,要有寬闊的感覺。」


台灣:缺一本「美感存摺」
以製造代工起家的台灣,從總統府到企業、到街景,反映出這是一個缺乏一本「美感存摺」的社會。建築師黃永洪有一次和從上海來的官員一起開會,會議中上海的官員忍不住問他:你們台灣人的生活所得那麼高,沒想到台北市的環境是這個樣子?這些上海官員到了台北市政府門口,看到外面掛滿了各色海報,加上正值元宵燈會,還以為是到了電影院。

而如果一個社會的人民對生命沒有感動,沒有愛過、恨過、痛過、熱淚盈眶過……,他的美感存摺裡,是不會有進帳的。企業與組織,亦是如此。可喜的是,這個社會的美感文化正在啟動,美的競爭力正在發芽。

現在包括臺大醫院都在嘗試,不同的病,使用不一樣顏色的病房,音樂也不一樣。因為,聲音跟色彩會使你的內分泌改換。在職場上,有些空間讓你不想跟人溝通,有的空間讓你可以放鬆一點……。這些,都需要有美力、細膩的觀察與回應。

台北縣新店早上九點半,優人神鼓的十二位團員們正在牆壁斑駁的創團辦公大樓內揮汗練習,「砰、砰、砰……」響音渾厚傳遍走廊。

儘管場地老舊,但是團員們的情緒卻很高昂。比起過去十五年幾度面臨解散的掙扎,去年鴻海、廣達、光寶和宏碁等科技大廠,都邀請它去表演,讓創團十六年的優人神鼓首度獲利,總算有三十萬元的盈餘。優人神鼓創辦人劉若瑀驕傲地說:「幾個老闆都跟我提到,邀請優人,可以讓員工看見一種堅持產生的穩定力量。」

有一句中國老話說:「富過三代,才懂吃穿。」相對於歐美先進國家,台灣正在隨世界起舞與轉變。


MBA:也學設計、戲劇
企業是這次轉型的發動機。他們率先洞察到世界潮流的轉變,開始在調整人才晉用的方向。

更進而反映到學校教育體系,MBA教育的內涵也在質變,全球知名管理學院,例如麻省理工學院的史隆管理學院,就與美國知名設計學府羅德島藝術學院合開設計課程,把美學與設計納入新的課程規畫。在台灣,政大EMBA教育也把戲劇課程引入。

最後,影響到家庭教育。現在,父母對於子女藝術教育的重視更甚於以往。新富之後,台灣中產階級以上的家庭,爭先送小孩學鋼琴、小提琴、繪畫,於是,從小修藝術學分成為另一門競賽,彷彿生產線上的按表操課,製造出美。望子成龍心切的父母忽略,「美」是感受力的啟迪 ,不能考試、也不能拿學分、無關競賽。

電影大導演楊德昌回述自己的美感啟迪,竟是源自於「父母的眼中都是些無聊的閒事——畫漫畫」。他在一九六五年考上交大控制工程系時,全家都相當高興。但他最大興趣是想念建築系,因為他很愛畫畫,因此求學過程瀕臨輕度精神崩潰的邊緣。一個美國電機研究所畢業的學生如何在父母的壓抑下,發展出日後的藝術創作力?他說,私底下他熱中看漫畫,也喜歡畫漫畫,一套套的畫,甚至興奮的配音。他說,這和打麻將之類的消遣,最大不同在於,這是在築一個夢、築一個嚮往,一種對於更美好世界存在的信心與期待。

一個有感受力的電機碩士,如楊德昌,即便在自我摸索的漫畫世界中,也能發展出日後的國際藝術格局。反之,忽略感受力的培養,即便「製造」再多的美感,不過就是一名日後的藝匠。

走過經濟起飛的上一代,台灣社會才起步學習如何累積美感存摺,但累積美感的過程就像是堆金字塔。蔣勳認為:「美的本質就是創造力。」美感教育不該當作知識累積,應該當作感覺,從生活中發酵,等待一顆顆蘊藏美感的種子發芽。


*音樂洗禮 讓葛林斯班敏感又思考縝密
當豎笛碰到年輕時代的央行總裁,會碰撞出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可以問全球最有影響力的央行總裁葛林斯班(Alan Greenspan)。

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葛林斯班,六十年前只是一個音樂系科班生,在美國茱利亞音樂學院,念爵士及巴洛克音樂,彈鋼琴、吹豎笛,還巡迴演出。但現在,他的一字一句在全球金融市場動見觀瞻,左右著全球國際資金的流動。

爵士樂和利率政策有什麼關係?葛林斯班曾經加入過的樂團經理賈蒙特(LeonardGarment)認為,葛林斯班音樂素養和短暫樂團生涯對他一生留下深遠的影響,因為,在文化層面上,偉大的爵士樂家就像數學家一樣,他們看似繁複,卻相當即興,並且訓練有素,能構想並演奏出結構完美、無比複雜卻優美動聽的樂曲。

一九七四年任命葛林斯班擔任總統經濟顧問理事會主席的美國總統福特,則認為葛林斯班跟樂團巡迴跑江湖時,讓他廣泛接觸人群,培養出他對民間情緒的靈敏感受力,而利率決策不可或缺的就是判斷各種風向的敏感度。


商業周刊 2005-03-14/楊蕙菁 




蔣勳美學開講

在蔣勳的思維與體驗中,美的本質就是創造力,是自我超越、突破的動力。美感教育,不是考試、不是學分,而是呼喚美的衝動與感覺;用功不在於追求技巧,而是用功於生命本身。企業追求美的產品,光成立設計部門不夠,而是整個企業一起動起來,改變聲音、色彩、光線、味道,啟發感覺的細膩性。

「葉子現在的形狀,其實是經過幾億年的淘汰所存活下來的。這種形狀的美,蘊含了生命很大的艱難,這就是一種競爭力。」

這是被譽為「台灣美學大師」的蔣勳,對美的詮釋。他的課,來自各階層各產業的聽眾,總是擠爆教室;他應佳必琪總經理張舒眉之邀,成為第一位擔任上市科技公司董監事的藝術家;他讓企業家願意摸索、嘗試,將美學引入企業體系;他帶動風起雲湧的美學風潮,正一點一滴地改變台灣社會,亦反映人們在富足之餘,對美的需求與渴望。但,美到底是什麼?以下是他接受《商業周刊》訪問,闡述美的本質與精神的專訪紀要:


第一講:美的培養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許多學校近年紛紛開設設計相關科系,提供企業這方面人才,這樣可以提升企業對美的鑑賞力嗎?
蔣勳答(以下簡稱答):我去了幾個技職學校,他們慢慢改成科大,我發現他們幾乎跟人文完全切斷,這是我非常驚訝的一點。技職這個東西在西方近代,例如 Bauhaus(包浩斯)學院,非常強調技職跟人文的結合,但我們完全切斷,我們的學校很速成的希望抄一些已經現成的設計,然後就把那個叫做設計課,可是事實上設計課應該是很多的感覺。

像米蘭很多的汽車、家具設計,是從很奇怪的東西出來。他是今天去感覺水,然後把這水的感覺變成一個家具,這時候他們的背後就會有一個比較大的引帶,後面的哲學會出來。


美,無法考試、無法拿學分
這個東西是我剛剛提到技職教育裡面少的,所有東西都像在考試,都像在拿學分,美不是可以考試的,不是可以拿學分的,是有一天從你的生命裡突然跑出來的東西,那個才會感人。

我相信 iPod 裡面一定有給這樣的空間給設計者,不然他不會有這樣的東西跑出來,這麼讓我震撼,他絕對不是在東抄西抄。企業要有這樣的野心,或是耐心,用更大的視野去包容這個部分,不然的話你用很短視的效率,可能都容不下這些人存在。


問:你是說教育出了問題嗎?
答:這是台灣整體的問題,因為台灣培養人的方法太目的性。像我當美術系主任時參與招生,很多補習班他保證考生三個月一定考取,因為他知道幾年連續下來,就是考那幾個石膏像,所以他就教你用一個方法背那個石膏像。我看到一個場景嚇了一跳!因為考生是抽籤的,抽到一號站一號位子,二號站二號位子,這樣比較公平。我就站在一個考生後面,一直看不懂,為什麼你站一號是左邊,但是他畫的卻一直是右邊?因為他其實沒有看,他是用背的。這樣的小孩你看起來他手的能力很強,這種學生在台灣都是第一名的,但是他後來到巴黎去留學,老師站在他後面看他畫畫,最後他跟他說了什麼話?他說,你可不可以不要用你的右手畫,你用左手畫?他的右手已經廢了。


美術,是觀察、是人的感覺
美術是觀察,是你自己的感覺。其實梵谷在畫那個 Staring Night,所有月亮、星星是不準確的,可是是非常感人的,是他心裡面的感覺。因為美是不可取代的,如果你都跟別人一樣,那就不是美。可是台灣變成制式的教育,我們只有目的,沒有過程。

我去年四月去看油桐花,在安坑那邊走步道,可以看到一個兩、三歲的小孩,他因為一直看油桐花,慢慢的他就被整個花包圍了,他不知道怎麼辦。他就大叫說媽媽媽媽,我怎麼辦?媽媽就說,你怎麼這麼笨,你就走出來啊!其實他媽媽不懂他,他是覺得那花好漂亮,他捨不得踩壞。後來我就跟這個媽媽說,你這個小孩好棒喔,其實是本性,他覺得花好漂亮,他不捨得踩。

這其實是感覺的教育,如果他可以隨便踩花都沒有感覺,那他將來長大什麼事不能做?美學教育其實是把這個東西呼喚起來,這種感覺呼喚起來。

科學告訴我們,視網膜可以看到兩千種色彩,鼻子的嗅覺可以聞到一萬種嗅覺。可是只有在小時候存在,到某一個時候,就只剩下藍跟綠,其實藍他還有很多種藍。小孩子一直在看,他的吸收力是百分之百,他聽到的聲音是各種各樣,可是越大就越少。其實孩子的敏感力應該幫他維持。


第二講:美的庫藏
問:如果一個學生想要進入美的殿堂,不靠用功與死背,他可以怎麼做?
答:我舉一個例子。我那時候做系主任,我常常有時候晚上喔,在山下看完電影,回去已經半夜十二點多,我會順道繞回系館,因為我們系館晚上是開放的。經常看到一個學生晚上還在那裡很用功的畫石膏像,白天已經四個小時、八個小時,他晚上還在那邊畫。結果我第二天去看,還是那個學生,他用功得不得了,可是每次系展他都被刷掉,我就知道用功不等於創意。

有一次我就不知道怎麼樣,晚上兩點多我走到系館,看到他還在那邊畫畫,我就跟他說,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用功,出去喝喝酒、談談戀愛,我講完有點不好意思,一個老師怎麼叫人家不要用功?我的意思是,一個好的畫家應該不只用功在技巧,應該用功在生命本身。他生命整個空掉了,他沒有用功在生命本身,他很多的愛恨都沒有。所有學校教育應該注意到他最後還是人,他應該不只是技巧。專業的技術沒有那麼難,難的是生命本身。尤其在藝術教育,大部分那些不來上課,談戀愛談昏頭,然後會自殺,最後都變成很棒的畫家,好奇怪,因為他生命很豐富。


平常要累積,才能提領自如
我有一個名稱叫做「美的庫存」,就是你平常要庫存你的美,你才可以提領,你平常沒有庫存,你提不出來的,就是愛跟恨都要庫存,你存過你才能領得出來,可是一直讀書的人是沒有美的庫存的。一直考第一名的人其實是很危險的,因為他整個外面生命的記憶都沒有。因為知道痛,心靈上的痛,有一天你提領出來,他會變成非常動人的力量。


問:學校推廣藝術欣賞課程,沒有幫助嗎?
答:我過去在東海時有建議過,藝術欣賞這門課雖應是必修,但不要有學分、也不要考試,因為只要有分數,有考試,他就有一個緊張在裡面,可是美不應該緊張。根本不用去考他,因為你考不出來。我曾經試過,我上一個貝多芬的課,有一個學生,他去查很多資料,然後考一百分。有一個學生,他考得不怎麼好,可是我記得他聽音樂的時候熱淚盈眶。我在想,我能不能打熱淚盈眶的分數?

像東海的幸運是它的校園設計是美的,所以學生即使逃課還是在美的環境裡面(大笑)。你覺得讓他逃課其實很好,他還是躺在陽光草坪上,看著相思樹林。你本來就該讓他逃課,因為他要的不只是知識,他需要感覺。我記得有一次我在上黑格爾的美學,那其實黑格爾的美學滿枯燥的,講著講著你就發現四月外面羊蹄甲開成一片喔……!學生都不專心,都在看花。

那時候就希望他們不專心,因為我的黑格爾是知識,外面的花是真正美的本體。後來我就說,我們到外面去上課好不好,學生好興奮,全都坐在花樹底下。我相信這變成一種記憶,我們共同的記憶。可是我們大概要有這樣的信念,對美有信心之後,才會敢做這件事情。


企業要有耐心、更要有野心
問:很多企業也很有心,想要超脫現狀,創造具備藝術質感的經典產品,他也願意專門成立一個 team 設計產品,這樣的做法怎麼樣?
答:其實很多東西都是很多個體一起互動,所以只認為設計跟美有關,其他的企業各部門都沒有動起來,是不可能的,它是一起動起來,甚至跟整個大環境一起動。這部分我們真的要有一點耐心,不能那麼快。但也要有更大的野心,不能只著重設計部門有藝術,可能連企業的廁所、餐廳,都應該做一點改變。因為聲音無所不在,色彩無所不在,光線無所不在,它才啟發了那個感覺的細膩性。


第三講:美的創造力
問:你怎麼看美跟創造力的關係呢?
答:美的本質就是創造力。比如說一個美術館,過去的觀念是說擺一張畫或一個雕刻。可是現在到大英博物館,你看他最早介紹人類文明,是一個用石頭打出來的手斧,當時的人有一個觀念,他用這個觀念,用他的手,他的技術,在一個材料上做出他要的樣子。藝術史的起源其實是從這裡起源,它是創造,動物的世界沒有創造,動物不會用工具,人是第一個會用工具的,美的本質上根本在講創造,與我們世俗上所說的美不完全一樣。


第一個美是創造、第二個美是模仿
老子有一句話很有趣,不是很容易懂:「天下皆知美之為美,美斯惡也」,當大家都知道這個美是美,他已經不是美了。

這句話其實是講說,第一個美是創造,第二個美是模仿。柏拉圖也講說,最偉大的床是觀念裡的那個床,就是人的身體躺下去要跟一個東西依靠的那個床,那個是創造。而你回家躺的那個床,是已經創造出來的床,它的意義不大。他認為床會一直變,會隨材質一直改變。這個東西比較抽象,但他其實是美的原點。所以說美並不是只是說外在好不好看的問題,美是說那個創造力,就是生命本身要一直突破的那個創造力。


一直到清朝末年,中國的瓷器是外銷的,它是美,它同時是你最大的一個競爭力。一個景德鎮,世界有名的。我們要在文明上有更多野心,有更大的創造力,當然有很多客觀條件。像印度,我相信他會重新把他的傳統拿出來變成自信,我們到印度,看到印度過去的絲織品、蠟染、金銀器實在是不得了。這些東西都是他的競爭力,而這個傳統給他自信。

台灣的第一代企業家白手起家,那個奮鬥的過程是一種創造力,也是一種美;企業家第二代大多在國外念書,面臨世代如何接續的問題,解決這個接續問題後,第二代會有自己的創造力。我好希望王永慶與遛鳥俠可以對話,因為他們的身上,都有創造力。


商業周刊 2005-03-14/賀先蕙,劉佩修




創意從上千個問號中產出

過去,產業競爭力掛帥,企業找出商業模式就能成功。如今,風格經濟當道,企業要找出生活模式,展現特色,才能勝出。

所謂的風格,東吳大學社會系助理教授劉維公認為,風格(Style)是一種可清楚標示的生活態度。在產品或服務加上自我獨特的樣貌,又可以被消費者接受,這樣便能形塑一種差異化表現,就是風格。「像三星、蘋果、Sony 這些公司的產品,就有自己的風格。」

走進三星總部一棟八層樓高的工業設計大樓,這裡共有四百七十位設計師,一起打造三星的魅力產品。去年整年,三星在素有工業設計界奧斯卡獎的IDEA(Industrial Design Excellence Awards)共獲得五個獎項,是首次榮獲最多獎項的亞洲公司,而能有如此殊榮,背後需要十一年的長期耕耘。


與其省成本 不如創新,塑造差異
一九九三年,三星集團總裁李健熙在美國舊金山賣場看見自家產品蒙上灰塵擺在角落,完全沒有獨特性,當場便下令:「與其不斷節省成本,不如花更多心力在創造獨特的產品。」那一天開始,三星進入產品設計年代。而增加魅力的過程,在硬體設備方面,原封不動複製成功者的經驗。

三星參觀了全球工業設計最棒的歐洲地區,把當地學校設計用的桌椅,以同比例尺寸依樣製作,甚至連繪圖的設計工具,也都用同一廠牌。「而且,不管之前經驗多豐富,一旦進入三星設計部門,都要從學徒做起。」浩漢設計總監陳文龍說。


在台灣,等了十八年,去年終於榮登全球自行車龍頭的巨大機械,是少數能夠躍上國際品牌舞台的台灣製造業者。問起如何拿下第一?今年七十一歲的董事長劉金標停頓近十秒後回答:「讓巨大從品牌到成為名牌,是主要原因。」

品牌之於台灣許多製造業,還是個長夜漫漫的目標。巨大能夠從品牌之林躍上一階成為名牌,「中間的差別在能不能給消費者有魅力的產品。」劉金標說,他要做的是可以在每年不下百款新研發的產品中,挑出何種是鑽石,何種是垃圾。鑽石越多,成為名牌的機會越高。


懂得說故事 提供理由,牽引消費
政治大學科管所教授溫肇東認為,要成為有魅力的商品進而成為名牌,除了要會設計,還要會懂得說故事,這樣才能讓消費者有購買的理由。過去,產業競爭強調找出商業模式 (business model) 就能成功;「到了風格經濟,我們要找出生活模式 (life model)。」政大管科所教授兼所長李仁芳表示。而說故事便是風格產業的 life model。

巨大一款全球限量三十五台,要價三十萬元的環法自行車,就因為說故事的能力,上市一個月就銷售一空。

在形成風格之前,落在執行面上,巨大有一套縝密的工作流程。

每年,巨大都會派人去市場了解未來兩、三年的消費者使用趨勢與習慣。

為了研發婦女專用的腳踏車,技術中心經理張盛昌,前年和六位同事遠赴荷蘭、英國各兩星期,觀察上百個婦女作息。從早就待在托兒所看婦女如何送小孩來上學,到下午再到超市觀察她們如何把買的食物放在腳踏車上;甚至晚上還住在當地人家中,實地了解生活情況,後來總共寫了一份報告,分析婦女對於安全性的要求高於男性,而且重視停車的方便度。後來就變成製造女性腳踏車的依據。

在蒐集市場資料後,公司會進行一連串的設計研發會議,一個產品從概念到生產出來,超過五十個會議上,都會被問上千個問題,主管都會扮演最挑剔的消費者,提出許多質疑。範圍從顏色、材質、成本等等都有。而所有設計過的產品,也會被建立在資料庫中。其中,光一個煞車零件,在巨大的資料庫中,就超過一千種,以方便後來設計師可以立刻調閱。

風格的形成,不是突發奇想的浪漫創意,而是一環扣一環的綿密流程,回到實踐的根本,才能產生魅力。


修養成氣候 毫秒變化,精細掌握
優人神鼓的表演、蘋果的 iPod 或巨大的腳踏車,都因為有主張、極度挑剔細節,才能產生差異與風格。為了研究 iPod 的觸控式轉盤面板,據了解設計過程修改超過一千次。

優人神鼓為了讓團員能夠學好打鼓,從新人第一天開始,要先拿著兩根木棒,上午就是打坐、蹲馬步、打拳;下午就是對著鼓心不斷敲打,日復一日,一年後才有資格學其他課程。而且打好一個鼓,平均要花上一年才能成氣候,何謂成氣候?「就是那種你能清楚知道打下去的每一毫秒的細微變化。」創辦人劉若瑀解釋。

「先學打坐,再學打鼓」是成為優人的條件,團長黃志文認為唯有如此才能真正領會打鼓的精神。

為了訓練團員的肺活量以及舞碼的靈感,他們遠赴西藏高山去雲腳一個月,就是要現場實地體驗過去舞蹈中,那種困境中渴望自由的感受。因此出去前,二十位團員們都先寫下遺書 ,並忍受高山症的威脅,在四千公尺高的聖山上,繞山而行,劉若瑀認為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表演出舞蹈裡崇拜山、貼近天的感覺。

由於重視每個訓練環節,優人神鼓的表演,每一次敲打,都可以震撼人心,產生巨大力量。

如今隨著風格年代逐漸興起,「未來的產品要不走低毛利,要走有風格設計感的高附加價值。」

政治大學企管系教授別蓮蒂認為,台灣過去賺得代工財,現在看來很辛苦,未來的趨勢是消費大眾都會希望有產品服務,能夠有高附加價值,才能滿足心靈消費。

換言之,要從過去強調品質、低價的「Made in Taiwan」到未來風格年代裡的「Brand in Taiwan」,擁有魅力產品與企業將是關鍵。


商業周刊 2005-03-14/鄭呈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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