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 7-Eleven 流傳一句話:「不可能的事,找謝明達就對了!」裕源集團執行長謝明達讓日本人也佩服的關鍵是什麼?

台中公益路的裕毛屋凱福登,每天下班時間,停車場總停滿高級黑頭車。該店的雜貨部有 70% 商品來自日本,是一家經營金字塔尖端客戶的超市。一般超市淨利是 5% 至 10%,裕毛屋凱福登因商品多數產地直送,成本高昂,淨利不到 ○‧三%,然而,總經理謝明達卻依然堅持。他說,如果要賺錢,「只要把良心放一邊,就可以了。」

全台唯一優級屠宰廠、信功肉品副董事長楊博元說,謝明達個性追求完美,一顆蛋、一條牙膏,他都要追根究柢,「台灣現在的超市大概只是六十分 ,謝明達只要做到六十五分就好了,有必要弄到一○一分嗎?而且還辦得到!」

裕毛屋凱福登只是裕源集團子公司之一(見圖)。這家年營業額超過一千億日圓(約合新台幣二百八十億元)的日資集團,老闆是不折不扣的台灣人。董事長是福懋興業總經理謝式銘,其子謝明達則擔任裕源集團執行長。

謝明達祖父曾任彰化和美國小校長,後來家族經營裕源紡織。謝明達沒有接下父執輩的家業,卻從日本物流市場開始,發展出超市、餐飲、高級汽機車代理、棉製品生產製造廠等版圖,橫跨服務業及製造業。

一個台灣南部孩子,在日本打出一片天,靠的是「完璧主義」(日語原意為「完美主義」,將不可能變為可能),與凡事窮究至極的「究極精神」。日本 7-Eleven 裡面流傳著一句話:「不可能的事,找謝明達就對了!」

然而,若非父親三十一年的關鍵決定,今日的謝明達,極可能是關在監獄的囚犯。


他是有錢壞囝仔 十指全斷過,組幫派、討債樣樣來
謝明達從小家境優渥,是班上唯一穿皮鞋、有外國餅乾吃的學生。他的便當幾乎沒吃過,因菜色豐富,同學喜歡和他「換」。他不讀書,考試時把別人已作答完的考卷搶來,擦掉別人名字寫上自己的。

初中,謝明達組幫派,打架打到十根手指頭都斷過;為達威嚇目的,他買了兩把獵槍。母親每天應付來家裡討公道的家長;父親、祖父一見他又出狀況,就把他吊在樑上抽打。

謝明達的母親常遭受連累。因家中變故,母親學歷只有國小,加上身為長孫的謝明達表現太差,家族嘲笑母親說:「就是因為妳嘸讀冊(沒讀書),才會教出伊這種壞囝仔(壞孩子)!」母親常為此事默默掉淚,她對謝明達說:「有一天你一定要替我爭一口氣!不要再作壞!」

但少不更事的謝明達卻變本加厲。高中畢業後,他嫌父親管太嚴,跑到台北補習。事實上,他在台北混幫派兩年,專門為人處理債務。曾在半年裡,接手整頓一個酒店,替人家償清八千萬元的債務。

之後他拒絕考大學,父親載他去考場,他從前門進去,後門開溜。當兵回來,謝明達不斷滋事,好幾次被警局拘留。

終於,父親謝式銘再也忍無可忍。

二十一歲那年,父親帶他飛往日本新宿,投宿在僅用來過夜的簡陋「番仔間」(旅店),四個榻榻米大,中間一盞昏黃燈泡。隔天,父親出門後一去不返。幾小時後,父親打電話交代:已留下五千日圓,付了半年房租,要謝明達自己在日本想辦法活下去。


他是被放逐的人 沒護照、不識日語,遭父丟在日本
從貴公子到異鄉遊子,對謝明達是重大打擊。他不會日語,不認識任何人,有如啞巴,父親取走他的護照,雖有手腳,哪裡也去不了。他用初級英語打國際電話,請接線生轉台灣的親人付費,結果父親拒絕接聽。母親想接他回台灣,但父親反對,揚言若敢讓謝明達回台,就斷絕父子關係。

直到很多年後,謝明達才從父親友人處得知,父親當年狠心丟下他,轉身踏出「番仔間」,已淚流滿面。但當時他不懂,心中對父親充滿恨意。

「我到夏天都還穿著毛線衣,因為萬一感冒,我沒錢看醫生。我像一個無知的傻瓜。」逐漸,在一個四周人都不認識的國度裡,他開始想念以前的生活、反省自己以前做過的事。

白天,他到壽司店打工,頭三個月只能打掃,撿客人、學長吃剩的魚肉,每天工作到深夜十點;晚上靜下來,以前做過的荒唐事,電影般歷歷在目:同學、家族親人看他不起、避之唯恐不及的眼神,母親說了千百次「爭一口氣」的表情……。他流下悔悟的眼淚,「什麼都沒有,才知道人生『有什麼』的可貴。我開始珍惜身邊每個機會,我不能再犯錯了!」

謝明達開始勤學日文,他的日文字典整本翻到爛,每個字都讀過。住處沒有澡間,公用澡堂裡全是刺龍紋鳳的角頭,他們看謝明達不閃躲,拿錢想吸收他,但他不為所動。謝明達考上日本東海大學那年,他的母親卻因血癌過世,謝明達震驚不已,他在母親的祭文寫著:「妳生的不是一個不會回頭的憨子,妳生的是一個浪子;從今天起,我絕對會替妳在所有親戚朋友面前爭一口氣!」

一九八四年,謝明達畢業回台灣。隔年,福懋興業砸了十幾億元生產塑膠袋,謝明達熟悉日本,奉父親之命搬回日本拓展業務。父親不給謝明達任何人脈,謝明達只好打開超市年鑑,一家家登門拜訪。


他是賣命小子 一年跑四千家超市,抓到經營竅門
浪子回頭,發起狠來工作比誰都徹底。從九州到北海道,三十歲的他一年跑了四千五百家超市,平均一天跑十二家,他也去傳統菜市場賣塑膠袋,捲起袖子充當搬運工。

不過,一開始塑膠袋品質不穩定,生意非常難拓展。幾次產品出現瑕疵,二十幾個貨櫃從日本又運回台灣。謝明達不敢待在辦公室,因為「要退貨」的客訴電話接都接不完。

好幾次,謝明達走投無路,甚至想乾脆開車衝到海裡,比較輕鬆。當時有人找謝明達去超市工作,他拒絕了。「我揹著謝家的招牌,揹著母親的神主牌,已經沒有退路。如果不成功,我沒有面子待在家族裡。」「我是一台不能後退的火車,只能一直往前去。」他說。

這段時間雖然辛苦,謝明達卻學到許多。他常替客戶免費卸貨、搬貨,懂得許多超市經營的「眉角」(訣竅)。後來他往上游擴張,成立物流公司、設倉儲工廠,並在三個碼頭獨家經營高級汽、機車通關代理業務,BMW汽機車、哈雷機車、勞斯萊斯加上Mini Cooper等,一年約進口九萬台。一九八八年,他與稻毛屋集團合作,雙方各投資 50% 成立裕毛屋。


他是厚臉皮業務員 週週拜訪,五年敲開 7-Eleven 大門
三十歲,被封為「賣命小子」的他,在日本已有八百家超市客戶。然而,前二大業者 7-Eleven 與 Jusco 百貨卻始終打不進去。

為達目的,他每星期固定拜訪兩家公司、站在門口、遞上名片被拒絕,從不間斷。他遞進去的名片上寫著:「X年X月X日,謝明達來訪」。

終於,兩家業者的負責窗口與他碰面。努力五年後,他將塑膠袋賣給當時約有二千八百家的日本7-Eleven。這個生意大門一開,謝明達的機會開始源源不斷。


他是超完美主義者 手套品質要好,還要工廠無棉絮
塑膠袋做久了,日本 7-Eleven 要謝明達提供其他商品。起先,他帶進由越南、大陸工廠生產的棉製產品,但發現品質出現問題,客訴越來越多,謝明達決定在台灣設手套工廠。

這個決定遭父親強烈反對。因為彰化有三種「夕陽產業」:手套、毛巾、針織內衣,沒有人會反其道在台灣開這類工廠。

裕懋興業工場長(即工廠廠長)郭子儀表示,為了符合日本 7-Eleven 總公司伊藤洋華堂品管、以及日本手套檢查協會的合格認定,他最高紀錄三個月睡車上,就近控管。郭子儀說,一開始他們很積極,還拍攝照片傳到日本給謝明達指正,但謝明達的「究極精神」似乎沒有止境。

一次,工廠的核心幹部自認已做到非常完美,謝明達回台,卻仍指責許多細節,比方說,要做到整個工廠沒有棉絮!四位核心幹部聽到這個不可能的任務時,沒有人答腔,大家已身心俱疲,能力已到極限。

謝明達見大家不語,突然轉身對幹部說:「那我給你們跪好不好?」說完,撲通就跪在地上。幹部們嚇傻了,全跟著跪下,淚流滿面,他們伸手扶謝明達,謝明達只對他們說:「我們……要讓人家看得起……。」郭子儀講到此處,聲音哽咽。

謝明達對事情的「究極」態度,使得這個籌備兩年的工廠成為謝氏家族的典範。原本反對的父親,改以他為榮,帶著福懋興業的處長、廠長約五十多位,前來工廠取經。之後五年裡,日本 7-Eleven 訂單金額增為十倍,商品越來越多。

當初與謝明達接洽塑膠袋生意的日本 7-Eleven 採購經理伊藤先生,一次拜訪工廠時,當著謝式銘面前說:「你這個兒子,當年即使我不買他的東西,他也每週來訪問。在日本,像他這樣子臉皮厚的營業員,我看都沒有看過。」

二○○二年,謝家結束與稻毛屋的合作關係,隔年,謝明達全面接手裕毛屋,他想改造裕毛屋,卻發現員工安逸太久,對於商品缺貨、不與客人打招呼等問題視若無睹。於是,謝明達在一場一百三十人的會議上,雙膝落地,跪求員工改變:「我這樣做,希望讓你們清醒,喚起你們的良心!」

緊接著,他關掉體質不好的六家門市,營業額掉一半;但三年後,整體營業額卻是原來十二家的一倍。他將「究極精神」貫徹至裕毛屋。他「每天」從澎湖空運新鮮漁獲來賣,青菜則有 20% 從日本進口,每種作物的產地,他都親自拜訪調查。

謝明達經營裕毛屋後,日本雜貨部進口商品從 15% 提高到 70%,約二千五百個品項,而且新產品幾乎與日本 7-Eleven 同步,比台灣的 7-Eleven 早三個月。

只是,謝明達仍覺得自己還未成功,「爭一口氣」的心底聲音敦促著他。當年,他買來兩把獵槍,祖父謝成哲大發雷霆,沒收並揚言銷毀。事實上,謝成哲的遺囑特別交代,他留下其中一把,包起來放在衣櫃裡,等到謝明達成功那天,要把槍還給他做紀念,讓他看看,當年有多麼過分。

「我對祖父心服口服,他相信我這個頑石有點頭的一天,只是我不敢看……,我沒臉去看……。」訪談最後,謝明達停頓下來,久久不能言語。


跨足4大領域──裕源集團事業版圖

1)物流業
長裕複合物流(負責台日運輸)
三厚物產(負責裕毛屋物流)
互興物流 (負責通關、運送及日本7-Eleven物流)

2)餐飲業
森本麵包、31冰淇淋
台灣裕毛屋凱福登生鮮超市
裕堡興業(旗下有花火餐廳HANABI、東京摩登料理WARABI)

3)製造業
裕懋興業(主產品為手套、口罩、毛巾)

4)其他行業
日本高級汽、機車代理商、保全公司


商業周刊 2007-06-04/李盈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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