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聖多美服役的役男黃閔農是我在台大醫學系的學長。他以「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為題,寫下服役的心情:「白天,我在世界前十大窮國的窮鄉僻壤裡看病,晚上,回到台灣人舒適安穩的世界裡。每天,我輕易往返於繁華與衰落之間,跨越聖多美人無法逾越的鴻溝,雖然我慶幸自己擁有身為台灣人的幸福,但也帶給我無止境的慚愧與痛苦。」這是非常貼切的形容。

前來馬拉威服役前,我想像自己可能要住在茅草屋,過著沒水沒電的生活;到了醫療團,才發現生活竟如此舒適。建築物四周都有圍牆,前門、後門有黑人警衛看守,宿舍是四戶式的兩層樓公寓,我獨自住一戶,包括臥室、廁所、浴室、廚房和客廳,房間都很大,而且有熱水器、小冰箱和電爐。洗衣可請女傭代勞,三餐有廚師鄧肯老爹料理,出門辦事有司機載送,閒暇時還可到團部娛樂室,用筆記型電腦上網、看衛星電視、唱卡拉OK或者觀賞DVD。
 


「這完全不是體驗非洲生活,反倒像是度假嘛!」來參觀的台灣訪客經常如是說。因此,當別人豎起大拇指說我「有勇氣、肯吃苦」時,我總是低下頭,捫心自問:「這樣的生活哪裡是吃苦?」即使不和當地人比,跟台灣的軍隊比起來,這樣的生活條件也優渥得多。

雖然替代役的月薪只有1萬3千元台幣,在馬拉威卻已是令人咋舌的數字,莫魯士總統的本薪也不過如此。英國的小兒科醫師莫理斯參加志工組織來姆祖祖工作,薪水只有我的一半,而且沒辦法享用像我們團裡如此齊全的公共設施,薪水全用作生活費了。美國籍的麻醉科醫師也是志工,他的月薪由馬拉威政府支付,台幣4千元不到,當我和耀鋒提議以每小時10美金的鐘點費,向他太太學英文時,他打趣地說:「哇!我太太在家教英文,賺的錢比我還多!」
 

其實,這些鐘點費我們可以憑收據向國合會申報「語文學習費」,等於是政府幫我們出學費。與這些不計酬勞、但求奉獻的志工一起工作,更加使我感到慚愧。我們這群「外交尖兵」,受到外交部、大使館和醫療團的百般呵護,不但有總統關愛、媒體垂青,還可博得「台灣史懷哲」的美名。服役半年後,我已存了不少錢;這點錢跟我日後正式行醫的收入相比固然微不足道,但幫助黑人同事卻綽綽有餘。

於是我決定,把買紀念品的錢省下來,改買醫學書籍,送給病房的臨床醫療員當上課獎品。拿到「牛津內科臨床手冊」的臨床醫療員蘇魯,是二月月考的第一名,她在病房裡認真研讀手冊的神情,使我深信自己的決定是對的。因此,後來我又自掏腰包買書給其他臨床醫療員。一本書的花費,只是我薪水的二十分之一,卻可以讓一名馬拉威的行醫者終生受益,並且運用到病人身上,這樣的投資當然值得。

某個早晨,皮膚科的臨床醫療員姆提卡忽然來找我。「菲力普醫師,坦尚尼亞醫學院寄來一封信函,邀請我去參加為期一週的皮膚科進修課程,這是時間表。」「那很好啊!可是你的旅費有著落嗎?醫院願意幫你出錢嗎?」

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想他一定有求而來。果然沒錯。天天哭窮的姆祖祖中央醫院表示,這項活動不是由馬拉威政府舉辦,所以無法給予姆提卡任何補助,醫療團也沒有名目可以提供個人進修的贊助。我跟姆提卡拿筆加加減減,交通費加上住宿費,總共要2萬4千元夸加。「要不要幫助他?」我心裡猶豫不決,這筆錢差不多是我三分之二的月薪。

想到姆提卡雖然只是臨床醫療員,卻是馬拉威北部唯一的皮膚科權威,加上他工作態度十分認真積極,如果提供他這個機會去進修,對病人一定是有利無害的。於是我咬著牙說:「好,我幫你出!」

荷包大出血的一個月後,在研討會上認識的愛滋病諮商工作者「希望」,也登門來請求贊助。他申請到一個大學進修諮商教育學程的機會,可是高達2萬元的學費使他無法成行。經我一番長考,最後也決定拔刀相助。東湊西湊、籌足了2萬元後,我已經呈赤字狀態,連伙食費都只好暫時拖欠。

兩週後,「希望」興奮地拿著結業證書給我看:「現在開始,我可以做諮商訓練的講師了!」姆提卡和希望,後來都成為我開辦愛滋病教育訓練課程的固定班底,不遺餘力地協助課程進行。當初資助他們並不是為了收買人心,而只想成為他們的「貴人」,扶他們一把,幫他們更上一層樓,有更傑出的表現。同時,也讓活在慚愧的幸福裡的我,稍稍紓解矛盾的情緒。

同樣是人,兩個國度,卻有天壤之別的生活水準。也許鴻溝終究難以跨越,我只盼望,活在幸福這一方的人,學會珍惜自己前世修來的福份,更不要吝惜把幸福分享給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


你的一點點付出,也許就能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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