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為了暗示他們也會跟普通人聊天,或者計程車司機是他們唯一有機會與之聊天的普通人,中國文化人都喜歡引用計程車司機的話。與一般人寫文章都是稱讚計程車司機的口才和見識不同,《南方週末》上樑文道的文章《愛國不忘愛己》,描寫了一個“邏輯奇怪”的計程車司機:

那位司機從沿途不斷的收費站開始罵起,最後數到公費開銷的浪費與貪官派人截訪無告民眾的可惡,這社會幾乎沒有一件事能令他滿意,自己則處處受到不公的待遇。但奇怪的是,話鋒一轉,他居然盼望政府早日武力解決臺灣問題,還說要是美國膽敢介入,就要迎頭痛擊,讓他們知道誰才是世界第一強國。

你自己都自身難保,為什麼還這樣愛國?梁文道說,“西方的自由主義傳統一直不大明白平民百姓的愛國熱情究竟是怎麼回事”。愛國似乎是一種非理性的愚蠢行為。但梁文道有一個比西方的自由主義傳統更好的理論。他舉了二戰時期日本的例子,認為愛國其實是為了獲得一點尊嚴。“融入大我的崇高可以消弭個人生活上那微不足道的缺陷。”然後梁文道表示自己“同情地理解這種尊嚴的追求”,但仍然希望他們最好還是能先去追求自己的生活再說。

這個理論不能解釋為什麼那些在生活中很有尊嚴的人也愛國。實際上,有統計表明(Super Freakonomics),最愛國的那些人,也就是那些參加革命的人,那些選舉的時候出來排隊投票的人,和那些參加恐怖組織的人一樣,並非來自社會底層。大多數黑社會成員出身于貧寒家庭。大多數罪犯出身于社會底層。但大多數最愛國的人出身於社會中層。他們往往受過平均程度以上的教育。他們不缺尊嚴。實際上,美國的愛國者比例絕對不比中國少。

一個不走運的計程車司機不見得是最愛國的人,但他也愛國,而且原因跟別人沒有什麼區別,愛國是人的一種本能。現在我來分析一下愛國心理學。

愛國心理起源於“認同感”心理。美國德克薩斯州曾經一度被公路上開車者從車中亂扔出來的垃圾所困擾。政府想了各種辦法,比如說罰款,後來又在電視裏播放教育人們愛護環境的公益廣告,但是都不好使。德州的人都很有牛仔精神,認為跟員警對著幹很酷,而且可能還認為女人才擔心環境。最後起作用的公益廣告,它的廣告詞是這樣的:“真正的德克薩斯人不開車扔東西”。(此故事來自 Made to Stick 一書。)

也就是說這個廣告跟論壇上“中國人必看”,“是中國人就頂”這種標題党一樣,利用了德州人以自己是德州人為榮的這個心理,人們就是這樣不講理地以自己的身份認同為榮。

愛國思想的本質其實就是民族優越感,英文文言文叫做族群中心主義,ethnocentrism。那麼為什麼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認同感?這種認同感是非理性的麼?這個心理學家可能不好解釋的問題,可以用電腦類比的方法解釋。

Brookings Institute 的 RossHammond 和密西根大學的 Robert Axelrod 在2006年做的這個模擬實驗,現在已經成了學術界的經典。實驗用電腦類比一個世界上有這麼多人,這些人每天隨機地交往。交往的規則是如果雙方都合作,那麼雙方都受益,但每個人都有可能通過欺騙對方來使自己得到更多好處,也就是說他們每天的交往都面臨“囚徒困境”。如果每個人都沒有任何資訊來判斷對方是否值得信任,那麼顯然這個社會的一切交往都只能靠運氣。

有意思的部分是這樣的。程式完全隨機地把全體人員分為四組,然後給每組人“刷”上一身顏色。設定其中每個人都可以給自己選擇一個策略,利用這個策略來判斷自己到底是選擇合作還是欺騙一個人。同時,每個人都可以借鑒學習別人的成功策略,這樣好的策略可以流傳開來。可供選擇的信任策略包括:

1.完全隨機地決定合作還是欺騙

2.與跟自己顏色相同的人合作,欺騙跟自己顏色不同的人

3.與跟自己顏色不同的人合作,欺騙跟自己顏色相同的人

實驗結果是這個本來隨機的顏色劃分的確把人分成了不同的族群。一開始可能是幾個同一顏色又恰好採用第二條策略的人偶然湊在了一起,他們這個小組因為總是互相合作而受益了。然後其他人會學習這個策略並加入這個小組,這樣小組就會越來越壯大。只有這第二個策略會導致這種正回饋。最終,哪怕是那些採取“民族虛無主義”,也就是第一個策略的人,也混得不行了。

這個實驗相對於真實世界顯然是特別簡化的,但它說明了一個重要事實:民族優越感其實就是一個促進合作的機制。如果你在淘寶買東西,一家店主表示自己很愛中國,另一家店主表示自己不愛中國,而你恰好是個中國人,請問你更信任哪家店呢?

多年進化的結果,這種合作與欺騙的愛國算計很可能已經進入人的潛意識,成為感情的一部分,甚至變成了一種原始的衝動。當我看到中國隊跟別國比賽,我本能地就支持中國隊。這跟崇高可能沒什麼關係,就好像看到美女產生的原始衝動一樣。

現在回到那個被梁文道“同情”的計程車司機。在這裏,文人“奇怪”他的原因可能不是他希望打臺灣,而是因為他在國家對不起他的情況下還愛國。但科學事實是愛國是一種原始衝動,跟國家對不對得起自己沒關係,這就好比說愛不愛美女跟自己想不想要孩子沒關係一樣。

正如美女令我們產生的原始衝動有可能導致犯罪,愛國這種原始衝動也有可能導致軍國主義和種族歧視。但是你不能說愛國很奇怪,正如你不能說喜歡美女很奇怪。

在這個連同性戀都理直氣壯的時代,愛國有什麼不能光明正大的呢?

 

羅輯思維 2015-03-30/同人于野

 

政治和商業,所有超越個體的事,都需要一個基礎能力——

為他人重新定義一個“我們”。

我們是中國人。

我們是勞苦大眾。

我們是某品牌的用戶群。

等等。

這些概念都不是天生的。

和“國家”一樣,它們都是“想像的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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