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隱娘》憑什麼讓電影人折服?
搶先解密》慢熬七年 為一個鏡頭整個劇組召回重拍


從點燃蠟燭飄散的一縷青煙、宮廷仕女服裝上的刺繡花紋, 一直到城門守衛的擊鼓聲,侯孝賢窮盡一切考據手段,試圖重現九世紀的中國生活,透過侯式寫實手法,傳達出他心中的武俠精神。

「一部慢火熬製的迷人武俠片,大膽地融合了靜止與動態場面,創造出抽象效果,優雅的構圖,使創作達到使人屏息的空前高度。這大概是有史以來,最璀璨美妙的侯孝賢作品,而他本人一定深深陶醉其中。」

你大概以為,這段對《刺客聶隱娘》(以下簡稱《聶隱娘》)的讚詠,出自向來鍾愛侯孝賢電影的法國某位影評人之手。但這其實是美國《綜藝》(Variety)雜誌專欄作家Justin Chang,在坎城影展閉幕當天發表的評論。這本以報導美國影劇新聞起家的周刊,給侯孝賢生涯首部武俠片一百分的超完美評價。

 

隔空體驗古人生活
閱讀《資治通鑑》文獻,建構說話口音

《聶隱娘》當然不是沒有負評,最常見的就是:「再多美妙的畫面,也不能彌補電影在敘事上的不連貫。」但坎城影展評審團硬是用最佳導演獎座,肯定侯孝賢的執導功力,更有評審認為,「《聶隱娘》的詩意,到了難以企及的境界。」侯孝賢這部暌違已久的新作,究竟有什麼魔力,令眾多電影人為之傾倒?

除了細緻唯美的運鏡與場面調度,「完美重現唐代生活」,是《聶隱娘》能獲得眾多掌聲的重要原因,法國《解放報》認為,「《聶隱娘》讓唐代盛世復活」;影評人聞天祥也形容,「電影的角色與場景非常自然,讓人覺得回到了九世紀中國。」而這一切,來自侯孝賢對歷史考據近乎吹毛求疵的執著。

講究寫實的侯孝賢曾說過,「電影呈現的就是細節」,那怕是只有一句對白的演員,也一定要建構合理的角色性格,這態度在《聶隱娘》這個虛構的唐代傳奇小說上依舊適用。

電影開拍前,劇本易稿三十七次,期間侯孝賢總是隨身帶著《資治通鑑》、《唐書》等文獻隔空體驗古人生活,從政治關係到日常飲食、說話口音,逐步建構對唐代的想像;你甚至可以說,早在電影開拍前,聶隱娘就在侯孝賢腦中生活許久。

 

呈現真實唐代社會
十二年畫上千張草圖,設計出唐代服裝

2012年初,侯孝賢與幾位台灣導演,帶著共同創作的建國百年紀念短片《10+10》參加柏林影展,長途飛行中,侯孝賢與導演楊雅喆談起念茲在茲的新片。「侯導說,他的武俠不是鏗鏗鏘鏘,而是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中,出現一聲輕響,暗殺任務就在一瞬間完成。那當下,我好像看到聶隱娘站在我面前。」雖然是三年多前的往事,楊雅喆依然記憶猶新。

透過電影呈現侯孝賢想像中的唐代社會,必須同步從服裝、建築、生活用品等項目著手。侯孝賢早在一九九八年拍完《海上花》之後,就告訴美術指導黃文英,自己準備拍一部唐代的武俠片,要她事先做點功課;這項作業,讓黃文英用了十多年的時間準備。

為了尋找唐代服裝的材質與飾品樣式,黃文英大量閱讀故宮博物院珍藏的唐宋人物畫,也多次前往日本與中國大陸尋找靈感,甚至還遠赴中亞的烏茲別克,學習唐代胡漢融合下的刺繡風格。光是《聶隱娘》中各個角色的服裝設計,她就畫了上千張的草圖,「很多人以為侯導用七年拍成《聶隱娘》,但光是我的服裝設計就花了十二年。」黃文英說。

為如實呈現唐代建築外觀,侯孝賢前往日本京都、奈良等地取景;拍攝室內劇情,他拒絕在現成的攝影棚內作業,堅持按照古畫,另外在戶外搭建木造閣樓。

演員使用的生活器具,皆完全按照史料訂製,如何擺設、怎麼使用,一點也不能混淆,就連平民居住的房舍,煙囪周邊屋瓦都要有被煙燻過的痕跡。

 

力求完美打破慣性
剪接時認為坐姿、情緒不對,兩度要求重拍

「拍攝現場點蠟燭,用的不是打火機或火柴,而是特地找來古人用的紙製火摺,只因為侯導發現,打火機點蠟燭產生的煙霧,和火摺點燃的不同。」實地參與拍攝的導演李中,因侯孝賢的考究精神而震撼。

「每件戲服該怎麼穿、髮簪該擺在哪個位置、配哪一雙耳環、鞋子穿什麼顏色,都有細膩安排,我從沒想過表演藝術能這麼精緻細膩。」首次參與侯孝賢電影演出的舞蹈家許芳宜讚歎不已。

在視覺上真實建構唐代日常生活,已經是複雜浩大的工程,要表現出「來自唐代的聲音」,更是嚴峻的挑戰。因為服裝、建築,至少還有前人留下的圖畫可參考;尋覓唐代音樂的線索,相形之下更顯稀少。《聶隱娘》片中搭配音樂的部分不及三分之一,卻讓經驗豐富的作曲家林強,花了近兩年才完成編曲。

「和我溝通配樂時,侯導只說他要一種表面下的『暗湧』,但對真實性的要求非常嚴格。光是一個傳遞訊息用的大鼓,我從鼓面要多大、鼓面的皮要縫多緊、鼓棒要用什麼材質和形狀,前前後後試了十多次,才終於找到符合侯導想像的聲音。」以《聶隱娘》贏得坎城影展電影原聲帶獎的林強笑著說,每一次和侯孝賢合作,對他個人而言,都是巨大的挑戰。

片中有一場宮廷宴會,劇中的藩王擁著愛妾,在輕快熱情的胡族音樂中翩然起舞。為了讓場面擬真,每位演出的樂手,都是在現實生活中專精古典樂器的音樂家;表演過程中,林強躲在鏡頭拍不到的角落播放音樂,還不時調整節奏速度,就是為了引導音樂家情緒,讓侯孝賢得以捕捉到最自然的演出狀態。

侯孝賢拍片有種敏銳的直覺,對於自己要的畫面與情緒,總是了然於胸,鮮少臨時改變心意,重拍已完成的場景,唯獨這次拍攝《聶隱娘》讓他破了例。

《聶隱娘》在2014年夏天殺青後,原本應直接進入後製,但侯孝賢剪接時,竟然因為演員張震的坐姿不對,「認為唐朝人不會這麼坐」,在事隔半年後要求劇組重新搭景,並找回演員重拍。有工作人員因此笑稱,「搞不清楚《聶隱娘》到底殺青了幾次。」

拍電影是非常燒錢的,《聶隱娘》籌資也經過一番波折。黃文英透露,劇組第一階段原預計募集新台幣九千萬元,由侯孝賢、國發基金、和碩董事長童子賢各分擔三分之一,但因政府投資流程過於複雜,侯孝賢決定不與國發基金合作,另覓投資人,童子賢則仍堅定支持;最後找到中國資金投入50%,才湊足新台幣四億五千萬元的製作成本。

儘管籌資並不容易,侯孝賢卻沒有為了省錢而抓緊進度,製作《聶隱娘》期間,曾兩度因場景、服裝不如預期,寧可讓劇組休息停拍,也不願為了時間壓力勉強開鏡;拍攝過程中,也常為了「等一朵雲、等一陣風」而停機,讓旁人為他捏了把冷汗。

 

最難通過自己這關
不計一切代價,只為拍出自己相信的作品

「就算這個年紀,侯導也不能接受自己拿出和十年前一樣的東西,所以總是要求工作團隊打破『慣性』,這樣才能在創作與美學上有所突破。」林強說。

「這是我看過侯導最難妥協的一次。當同個世代的優秀導演都在拍武俠,他心裡想的一定是『我該如何突破,拍出屬於侯孝賢的作品?』」黃文英說,侯孝賢力求完美,為的不是博得影展評審認同,更非取悅觀眾,「他的作品要過的,就只有侯孝賢自己這關。」

編劇之一謝海盟在個人電影手記裡透露,從討論劇本到剪輯室初剪影片版本出爐,經過了漫長的四年多,但結果卻出乎編劇意料,「說好的藏身光與影交際呢?朱天文火山爆發地跟侯導如此抗議。」但侯孝賢終究遵循自己的意志,拍出心中的刺客聶隱娘,而不是編劇們期待的武俠片。

對於外界眼光,侯孝賢確實淡然。拿下坎城最佳導演獎後,被問到創作會不會思考觀眾或票房,他只淡淡地回答,「像我這樣拍電影是很奢侈的,我可能會越玩越沒錢,但我還是想辦法拍我自己這種片子。」

六十八歲的導演,依舊保持著剛出道的熱誠,不計代價,只為拍出自己相信的作品,當侯孝賢終於端出醞釀多年的武俠片,相信他是過了自己這關。

 

今周刊 2015-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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