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年前,在美國當僕人的中國勞工丁龍捐獻了自己的全部積蓄1.2萬美元,希望在美國一所著名大學設立漢學系,以傳播中華文化。他的主人卡本蒂埃為了實現丁龍的願望,陸續捐款將近50萬美元。這個漢學系,就是今天的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

上個世紀末,考稽梳理西方漢學舊事的時候,我不經意間撩開了美國漢學塵封的一角,查找出了一百年前一個卑微的赴美華工丁龍和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之間的因緣。此事時隔久遠且缺乏正規記錄,我只能利用口述證言、一鱗半爪的史料、私人記錄、信件和未經公開的校史檔、會議記錄、美國郡縣史及鎮志考稽、電話、信訪等,儘量還原這段歷史。這段歷史,在當地只是一件人人知之卻語焉不詳的飄渺往事,如果沒有當時那段篳路藍縷的挖掘和搶救還原,它也許永遠只能流於傳說了。

按理說,事情發生不過一百餘年,這麼近的史實求證起來有何難呢?可惜當時的丁龍默默無聞,他的一生也許就做了這麼一件大事,然後就雲逸杳遁了。

丁龍捐款以後去了哪兒呢?查遍相關文獻,翻遍當時的報紙和檔案,查找了紐約市和周圍幾個州、縣的人口登記和出生及死亡記錄,詢問了紐約警察局一百年前的戶籍記錄,查找了美國和加拿大海關進出北美之中國旅客的所有登記,甚至連丁龍曾生活過的加州三藩市和奧克蘭市的政府記錄都曾查詢過,但他仍然隱藏在塵封的歷史中。最後,我找到了一個多世紀前,哥倫比亞大學兩任校長和一個校董之間大約三年來的通信,丁龍的故事才浮出水面。

 

卑微華工的宏大心願

1901年春夏之交,在哥倫比亞大學發生了一系列影響深遠的大事,其中一件的主角是當時按照美國人的習慣被稱為“豬仔”、來自中國廣東的華工丁龍。這位貧窮的華工為了宣揚彼時倍受屈辱的祖國的文明和文化,終生未婚,孜孜矻矻省吃儉用,想將一生積蓄捐獻給美國一所著名的大學,懇請它開設一個漢學研究系。

有人捐錢,美國大學一般是樂於接受的,但這次卻出現了意外。首先,這筆捐款是有條件的,它開宗明義地提出要建立一個漢學系。其次,建漢學系要用多少錢,這個卑微的華工根本沒有概念。他自己沒有正式上過學,一生的積蓄是1.2萬美元,這對當時的美國中產階級家庭而言也是鉅款,但對要在世界著名大學建立一個學術系科來說,差得太遠。第三個條件就更重要了:那時等級森嚴,名牌大學也並不是誰捐的錢都收的。

為了用這筆捐款達成自己的心願,丁龍歷盡艱辛。幸運的是,他有一個敬重和深深賞識他的主人卡本蒂埃(1824-1918)將軍。卡本蒂埃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優秀校友和大金主,是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和女校的校董。為了實現丁龍的這個願望,卡本蒂埃多次同哥倫比亞大學的兩任校長斡旋,自己又陸續捐款將近50萬美元,甚至捐獻出了在紐約的住房。建成東亞系之日,他本人也被拖累至瀕臨破產,只得搬回紐約上州鄉村的老家度過餘生。這場持續多年的捐獻史無前例甚至堪稱悲壯。

事情還沒有這樣簡單。即使有了富翁和傑出校友、校董的出面支持並追加補足了建系的全部花銷,哥倫比亞大學校方還是不願意以丁龍這樣一個無名之輩來命名和設立一個系科。他們曾經想用當時清朝總理大臣李鴻章的名義(李彼時剛訪問過紐約,在紐約家喻戶曉);也想過用清朝駐美大使伍廷芳的名義;後來,慈禧太后得悉消息後,捐贈了《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等五千多卷善本書,學校又想用中國皇家的名義來命名。令人欽佩的是,卡本蒂埃始終堅持用僕人丁龍來命名這個系科,否則他就撤資。哥倫比亞大學校長妥協了,於是,到今天為止,我們還能記著這位華工的名字。

卡本蒂埃1850年前後畢業于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其先祖來自歐洲。他出身微寒但成績優異,是律師和實業家,在開發美國西部的淘金熱中,他以一己之力打造了今天聞名西海岸的奧克蘭市。他在當地修鐵路、建海港、造大壩、籌建軍隊和市政府,並自任市長。晚年,他把奧克蘭市交還給聯邦政府後,退休回到紐約老家。

 

主僕之間的承諾與情誼

其實,我最早聽到丁龍的故事是童年時期,它像一個美麗傳說,支離破碎卻頗為感人。沒想到,數十年後,在梳理美國漢學史時,我發現它就發生在我求學並任教的哥倫比亞大學。為了驗證這段史實,我採訪過學校最早的華人漢學教授、102歲的王際真先生,也採訪過榮休教授夏志清和其他前輩。可惜的是,這件事雖然過去不過百年且人人皆知,但幾乎沒有書面資料留存下來。在知道此事的一代人那裏,它是口傳歷史,而到了下一代人,它就只流於民俗傳說、羅曼史和無緣無據的稗官野史了。

從前輩教授那裏,我得知了有關丁龍的全部故事。但故事不是歷史,我需要檔和筆錄的材料證實。於是,我到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圖書館,試圖查找文獻和史料。很幸運,我查找到了早期在哥倫比亞大學任教的一位前輩蔣彝的書面記錄,算是公開出版的一份資料,其中簡單提到這件史實。蔣彝先生在東亞系任教時距此事發生尚不甚遠,他大約接觸過一些知情者,記述應該是可信的。可惜很簡略,而且是文學性描寫,很難服人。

一個偶然的際遇,我因搜求其他資料,與東亞圖書館的一位東方學專家聊起此事。她建議我到校史檔案處和校史博物館去碰碰運氣。

檔案館沒讓我失望,我在那裏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在“丁龍”名下,只有兩頁紙的檔案,一頁的標示是“丁龍漢學講座教授”,這是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的最高榮譽,那時只有四位教授榮膺此位,皆擔任過系主任之職。條目下,一行簡介表明這一學銜部分由丁龍所捐,而整個教席卻是在1901年由卡本蒂埃惠贈基金所建。卡本蒂埃的這項捐助是為紀念他的中國傭人丁龍而設。另一頁則是加利福尼亞州三藩市市早年報導丁龍捐助一生積蓄感動其主故事的英文短報導。

這些發現給我提供了不少新的線索,特別是此事的另一個主角——卡本蒂埃浮出了水面。我順藤摸瓜調出了卡本蒂埃的文卷,校史博物館的副主任大衛•希爾先生熱心地幫我捧來了關於他的所有歷史資料,其中包括籌建東亞系期間他和校長的全部通信以及未為人知的史料。我翻閱著這滿載沉重歷史的親筆書信和文件,不禁心潮起伏。

歷盡周折,我終於復原了卡本蒂埃的身世以及他選擇丁龍做管家的往事。那時,加州正瘋狂地虐待華工,卡本蒂埃在企業和家中雇傭了一批華工。在同華人接觸中,他發現了華人吃苦耐勞、忍辱負重、克己要強的優秀品質。

丁龍就是被雇傭的華工之一,他只受過一些起碼的教育,略能讀書寫字,且謹遵孔夫子的教誨。大約在19世紀50年代,他開始跟隨卡本蒂埃,成了他的私人管家,為他做飯並打理日常事務。卡本蒂埃日理萬機,繁忙不堪,有時難免發脾氣。一次,由於為一些小事煩惱,他解雇了丁龍,並讓他立即離開。次日清晨,他才意識到失控所犯的錯誤。失去了忠誠的僕人,他知道面臨的將是什麼麻煩。出乎意料的是,早晨開飯時,丁龍竟奇跡般地出現了,並一如既往給他準備了早餐。卡本蒂埃深感悔愧,並立誓不再犯同樣的毛病。丁龍平靜地原諒了主人,他知道卡本蒂埃本質上是個好人,孔夫子的教導也使他深知忠誠的重要。丁龍的忠誠感動了卡本蒂埃,使他知道了在世界的東方,兩千多年前有個孔夫子。

1889年,卡本蒂埃離開加州返回紐約,丁龍隨他來到紐約。卡本蒂埃向丁龍許願,要為他做一件事,丁龍提出要在哥倫比亞建一個漢學系,並決定為此捐出1.2萬美元的全部積蓄。在他看來,美國人不瞭解中國和中華文明,他想以卑微之身為促進中美互相瞭解做點事。

丁龍並不是知識份子,其實他對孔夫子也所知甚少。而卑微如他,卻做出了王公巨卿、鴻儒太傅難望項背的義舉。

 

誠心感動哥大校長

1901年6月8日,深受感動的卡本蒂埃寫信給當時的哥倫比亞大學校長。

“50多年來,我是從喝威士卡和抽煙草的帳單裏一點一點地省出錢來。這筆錢隨此信奉上。我以誠悅之心情將此獻予您去籌建一個中國語言、文學、宗教和法律的系;並願您以丁龍漢學講座教授為之命名。這筆捐贈是無條件的,唯一的條件是不必提及我的名字。但是我還想保留今後再追加贈款的權利……”

1901年6月28日,丁龍也寫信捐出了自己的積蓄。他在寫給校長的信中標明“謹此奉上一萬二千美元現金支票作為對貴校中國學研究基金的捐款”,並署名為“一個中國人”。

說到丁龍的個人品格,卡本蒂埃這樣寫道:“不錯,他是一個異教徒,正像蘇格拉底、留克利希阿斯、艾皮克蒂塔也都是異教徒一樣。……這是一個罕有的表裏一致、中庸有度、慮事周全、勇敢且仁慈的人;謹慎小心,克勤克儉。在天性和後天教育上,他是孔夫子的信徒;在行為上,他像一個清教徒;在信仰上,他是一個佛教徒;但在性格上,他則像一個基督徒。”

考慮到當時美國普通民眾特別是居心險惡的政治家煽動反華仇華的時代背景,卡本蒂埃如此褒贊丁龍,確實難能可貴。因為連哥倫比亞大學的校長都對是否應該接受這個中國人的善款有些忐忑,他曾經寫信給卡本蒂埃質詢丁龍的身份問題。

這激起了這位正直將軍的義憤,他回復:“丁龍的身份沒有任何問題。他不是一個神話,而是真人真事。我可以這樣說,在我有幸所遇之出身寒微卻生性高貴具天生的紳士性格的人中,如果真有那種天性善良、從不傷害別人的人,他就是一個。”

在此信中,卡本蒂埃還抨擊了美國人蹂躪華人的暴行以及當時國會法案通過的迫害華人的條款:“我並不是中國人,也不是中國人的子孫,更不是在幫殘酷和落後的中國辯護,其統治者的罪惡使得它在行進途中蹣跚踉蹌、步履維艱。但現在看起來似乎應該是我們去更多地瞭解和關注住在東亞及其周邊島嶼上的那大約七億人們的時候了。”(1901年7月20日)

丁龍和卡本蒂埃建漢學系的誠心感動了校長和當權者,當年的畢業生典禮上,學校宣佈了這一消息。而這就是今天的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

此後的一百年間,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秉承傳統,一直是西方漢學研究的重鎮。難能可貴的是,系主任富路特教授後來關於系史的著作,正式記述了這段傳奇的建系歷程。

那麼,丁龍後來究竟歸於何處?2004年,在哥倫比亞大學慶祝建校250年的時候,我們又開始了新一輪尋找。我們找到了卡本蒂埃在紐約上州高文鎮度晚年的老家。我驚奇地查到那個小鎮上有一條一百年前命名的“丁龍路”。一百年來,小鎮上的人們用這種別致的方式來銘記一位元在美國做過貢獻的東方人。

卡本蒂埃也有出色的後續表現。他後來又捐款給丁龍家鄉的嶺南大學醫學院,在嶺南大學的校史記錄上,我們今天仍然能夠看到他的名字。

丁龍的故事乍看上去有些不可能、不可信和不可知。像是神話,卻是現實。一個人的力量或許渺小,但人的意志不死。丁龍以卑微之身做成了彪炳史冊的大事。中國曾經出過武訓,我當年的調查報告把丁龍比做“紐約的武訓”。眼下的中國已遠不是一百年前的中國。中國有了經濟能力,有了發言權,我們更要珍惜。不要怕自己渺小,不要怕能力不夠,更不要自我膨脹和盲目虛驕。

網易2015-11-10/王海龍,選自上海文藝出版社《哥大與現代中國》

 

原文鏈接:哥大漢學系和中國男僕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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