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希拉里應該受到特朗普的懲辦嗎?

2016年的美國大選火藥味十足,特朗普和希拉里雙方几乎都不顧體面、不擇手段地抹黑對方。希拉里說特朗普是瘋子;特朗普則說希拉里是罪犯和騙子,並表示如果當選總統,要讓她進監獄。

希拉里到底有沒有罪?

準確來講是有的。即便她使用私人郵箱處理絕密文件沒有泄露國家機密,但這種做法本身是違反保密法的。當然,希拉里更大的罪過是刪除了很多郵件,這是妨礙司法。當年尼克松就因為妨礙司法罪不得不辭職。

如果希拉里有罪,是否應該懲辦呢?

應該。她的行為已經讓美國的小學生們迷茫。一些小學生問他們的老師,你教我們要誠實,為什麼這件事發生在希拉里身上就沒關係?老師已經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了。這其實動搖了美國的立國之本——信用。

如果是這樣,特朗普是否該治希拉里的罪?答案卻是:不應該,也不能夠。

為什麼是這樣呢?

一方面是因為政治家從來不做無用功,特朗普既然已經當選總統,就沒必要「痛打落水狗」。

但更重要的是,美國的法律傳統不允許他這麼做。美國是一個通過案例判出來的國家 ,每一個判例都會成為法律準則和今後大家的行為規範,因此今天在美國做事情的很多原則都能夠追溯到過去某一個重要的判例。具體到不能起訴希拉里這件事,則要從美國歷史上一樁著名的案子說起,那就是美國建國之初的伯爾叛國案。

 

2 震驚全美的副總統叛國案

伯爾是傑斐遜第一個任期時的副總統。他出生在新澤西州,從小就才智過人,並在獨立戰爭中功勛顯著。美國建國後,他協助傑斐遜創立民主—共和黨,並得到傑斐遜的信任。

1800年,作為傑斐遜的助手,伯爾競選副總統。不過當時美國的總統選舉有一個漏洞,並不像今天這樣有總統候選人和副總統候選人之分,得票最多的是總統,第二多的就是副總統,哪怕他們倆來自不同的黨派。

當時和民主—共和黨對立的聯邦黨,知道自己的黨派當選無望,就出來攪局。他們利用法律上的這個漏洞,故意造成傑斐遜和伯爾得票相當的情況。最後,由於聯邦黨的一些大佬,比如漢密爾頓,在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思想指導下支持傑斐遜,才使後者當選總統,伯爾也就順理成章地當選為副總統。不過,這件事情也讓傑斐遜以後不再重用伯爾。

轉眼四年過去,傑斐遜第二次當選總統挑了紐約州州長柯林頓做搭檔,伯爾被晾在一邊了。不過,伯爾是個有野心的人,他知道柯林頓一旦當上了副總統,紐約州州長的位置就空出來了,於是他跑去競爭那個位置。

伯爾的野心不止是當一個州長,他實際上是想以此挑動美國東北部獨立。不過他這點「小九九」被漢密爾頓看穿了,後者運用自己的影響力阻止了伯爾當選。

兩次競選都被漢密爾頓攪了局,伯爾對他的怨恨可想而知。最後,他在決鬥中殺死了漢密爾頓。由於紐約周圍都是漢密爾頓的地盤,伯爾沒法在紐約待了;而馬里蘭州以南是傑斐遜的地盤,他也沒法在那兒混。

於是,他跑到了美國新購買的路易斯安那,在那裡試圖搞出個獨立王國,還找到當地美軍司令威金森合謀。誰知到了關鍵時候,當伯爾寫信給威金森開始行動時,威金森覺得這件事不靠譜,跑去向傑斐遜告了密。於是傑斐遜下令將伯爾抓了起來,並且送到弗吉尼亞以叛國罪受審。

當時的輿論一致要求嚴懲伯爾,總統傑斐遜也要將他置於死地,但是最高法院的馬歇爾大法官最終以證據不足為由釋放了伯爾。

 

3 正義必須合乎民利

馬歇爾這麼做的直接原因是考慮到雖然伯爾有叛國的動機,但是沒有足夠的證據表明他有所行動。伯爾自己是律師出身,做事情非常小心,沒有留下什麼把柄。

深層原因涉及到黨派之爭,作為前聯邦黨總統亞當斯卸任前任命的大法官,馬歇爾在隨後的近四十年里,幾乎是一個人在和民主—共和黨抗衡,而他也在歷史上給人留下了「逢傑斐遜必反」,以及後來「逢麥迪遜必反」的印象。因此,馬歇爾在這件事情上故意和傑斐遜對著干,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那麼傑斐遜是否冤枉了伯爾?可能沒有。馬歇爾是否誤放了後者,非常可能。

但是,馬歇爾在當時輿論一致要求嚴懲伯爾的情況下,居然能讓民眾心平氣和地接受,讓傑斐遜說不出話來,並不是感情用事,而在於他每一個決定做得都有根據,並且確立了兩個重要的原則:

(1)要防止政府動用國家資源迫害一個公民,以及上司迫害一個下屬。

(2)判決不僅要反映民力、民意,還要體現民利。

這兩個原則成為後來美國行政機關和司法界的行為準則。

第一個原則比較容易理解,如果國家的行政機關想為難一個人,這個人的資源再多,也無法和國家機關抗衡,因此這種事情必須禁止。上級要為難下級也是同理。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特朗普如果不是總統,作為個人,他盡可以要求調查希拉里,但是一旦他成為了總統,身份不同了,反而就失去了治希拉里罪的可能性,因為有伯爾案的判例在先。

第二個原則需要解釋一下。所謂民力,就是說司法權來自於民,而不來自於政府,這裡面的「力」是指力量。民意很容易理解。至於最後的民利,則是指在維持正義的同時,不能讓人民的利益受損失。比如,如果一個判決伸張了正義,但是反而讓受害者進一步受到損失,就不是一個好的判決。

馬歇爾宣判伯爾無罪,將他釋放,其實是符合民利的原則的。

雖然馬歇爾放了伯爾,但他內心是否認為後者有罪呢?非常可能。事實上,在法庭上馬歇爾流露出對伯爾的不屑,他一直用「罪犯」,而非「嫌疑人」稱呼伯爾。這樣的錯誤對於馬歇爾這樣的大法官來講是不應該的,除非他真的覺得伯爾有罪。

但是馬歇爾還是決定放他一馬,這是出於對民利的考慮。伯爾當時在政治上已經破產,放了他對美國已經沒有了危害。但是如果將他治罪,不僅開了行政迫害的先河,而且會讓一些人對伯爾這樣一個獨立戰爭中的元勛產生同情,馬歇爾沒有必要把他變成悲情英雄。再加上當時合眾國剛成立不久,西部各州又剛剛從法國手裡購買、合并進這個年輕的國家,國家的凝聚力並不強,這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4 特朗普必須放希拉里一馬

今天,對於特朗普來講情況也是類似。他所要做的事情是縫合美國的分裂,而不是為解氣治希拉里的罪,這樣才符合民利的原則。因此,無論是從行政和司法原則,還是從有利於民的角度講,他都必須放希拉里一馬。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常常聽到「人活一口氣」的說法,很多人為了證明自己正確、讓對方低頭,不惜兩敗俱傷,甚至毀掉自己的一生。

真正的法治社會,其實做不到絕對公正,大家只是在民力、民意和民利之間尋找平衡。而我們在生活中,其實也不必以一定要證明自己正確為原則,而應該多考慮如何對自己有利。

祝近安!

吳軍 2017年1月20日於矽谷

羅輯思維 2017-01-23/吳軍

    全站熱搜

    峰哥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