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關注財經新聞的話,經常會看到一個話題,叫“中小企業融資難”。

在很多人看來,這個問題之所以一直沒解決,就是因為金融機構的態度問題,說他們熱衷於支持大企業,歧視、冷落中小企業。這些人覺得,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就是要讓金融機構儘快改變態度,加大支持中小企業的力度。

但是最近,我和羅輯思維的節目策劃人李子暘老師聊天,他提出了另外一個看問題的角度。

首先,金融機構更願意支持大企業而不是中小企業,主要是出於風險考慮。相比大企業,中小企業的失敗率、破產率要高得多。

在裡面識別出那些未來的成功者,太難,成本也太高。要想說服金融機構主動支持中小企業,是違背市場規律的,這個很難很難。

但更重要的是,“中小企業融資難”也許是一個偽問題,也許根本就不需要解決。中小企業融資,就應該難,甚至可以說,必須難。

我們舉一個人類創新史上著名的例子,來說明這個問題,就是瓦特改良蒸汽機。

瓦特出生在一個工匠世家,自幼心靈手巧、勤奮好學,十幾歲就成了當地著名的工匠。有一次,他幫助英國格拉斯哥大學維修一批天文儀器,因為手藝好,被大學裡的教授們看中,請他去大學裡開了一家儀器店,專門給大學製造和維修各種教學儀器。

這段大學生活對瓦特非常重要。首先是讓他掙到了一些錢,手頭比過去寬裕了很多。

第二,正是在格拉斯哥大學,瓦特第一次接觸到了蒸汽機。

格拉斯哥大學有一個鈕科門蒸汽機模型。當時,這種蒸汽機已經在英國煤礦中投入使用,解決了從礦井下面往上抽積水的難題。不過,這種蒸汽機效率很低,有嚴重的缺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瓦特在格拉斯哥大學裡結識了自己人生中的一位“貴人”——布萊克教授。瓦特改良蒸汽機的關鍵所在,是熱力學中的“潛熱”理論,而布萊克教授正是潛熱理論的提出者。理論導師就在身邊,隨時可以請教,這種幸運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接觸到蒸汽機之後,瓦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意識到這種機器的巨大前景。經過一系列靈感迸發和辛苦努力,瓦特終於在實驗室中製成了新型蒸汽機的模型。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在工廠中把蒸汽機生產出來,推向市場。那就需要企業,需要啟動資金了。多少?至少幾千英鎊,這在當時可是一筆巨款。

瓦特自己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只能去找投資。這時,布萊克教授就來幫忙。教授先是自己掏出了一些錢,然後又把瓦特的項目介紹給富商羅巴克。羅巴克有一家很大的煉鐵廠,資金和需求都有,但他一開始對這筆投資始終下不了決心。

沒有投資,瓦特連生活都難以為繼,只好放下手頭的研發,去外面找份工作養家餬口。就這樣過了兩年,1767年,富商羅巴克終於想明白了,下決心投資。他替瓦特償還了1000英鎊的債務,還提供了後續的研發資金,條件是擁有這個發明三分之二的股份。

兩年後,到了1769年,瓦特製造出了第一台新型蒸汽機。但是,測試結果很不理想,各種問題一大堆。什麼加工工藝太差,蒸汽機到處漏氣,根本不能使用。要想改進,還需要大筆的後續投資。

但是,就在瓦特繼續研發、努力改善各種工藝時,英國爆發了嚴重的經濟危機。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投資者羅巴克也破產了。所以,瓦特只好又一次停止研發,又去外面找工作,賺錢養家。

很快,峰迴路轉,經濟危機過去了。羅巴克的生意夥伴中,有一位工廠主,名叫博爾頓。羅巴克一直把瓦特研製蒸汽機的進展,告訴博爾頓,引起了博爾頓的興趣,於是邀請了瓦特去他的工廠參觀。

瓦特到了工廠一看,很羡慕啊。博爾頓的工廠裡面有很多一流的工人和設備,正好可以滿足瓦特製造蒸汽機的需要。

於是瓦特就一再懇求,希望得到博爾頓的幫助。終於,博爾頓被說服了,掏錢收購了羅巴克在蒸汽機項目中的股份,成了新的投資人。

1774年,瓦特來到博爾頓的工廠,全力以赴投入蒸汽機的批量生產中。又經過兩年的努力,1776年3月,瓦特和博爾頓公開展示了他們製造的大型蒸汽機。

被邀請來參觀的礦主、科學家、工廠主親眼目睹了這個前所未有的巨大機器的成功運轉。緊接著,大量訂單就來了。

和鈕科門蒸汽機相比,瓦特蒸汽機的耗煤量只有三分之一,而且操作更加簡便,功率也大得多。鈕科門蒸汽機被迅速淘汰,英國工業在世界上開始一枝獨秀。

蒸汽機真正改變了世界,瓦特也名垂青史。

我們今天簡單回顧了瓦特的創業史,實在是很不容易。中途兩次因為缺乏資金,他要去找其他工作來養家餬口。這時候也許有人會說,如果當時英國銀行能支持中小企業多好啊,蒸汽機可以早問世好幾年。

但是,這種想法很可能是一廂情願。

首先,當時的英國銀行根本沒有可能投資。不僅是小企業不可能,大企業也得不到銀行的金融支持。

事實上,瓦特的經歷,在英國工業革命中非常典型。金融史學家的研究表明,工業革命的資金源於工匠和製造商的口袋,而不是銀行貸款。

當時的英國金融以英格蘭式銀行為核心,主要目的是滿足政府的財政需要。對向私人發放貸款,他們沒什麼興趣。

整個18世紀和19世紀,英國銀行對於私人用途的信貸規模都非常小,企業只能靠自身利潤來擴大投資。偉大的工業革命,是在沒有多少金融支持的情況下完成的。你看,並沒有耽誤偉大的創新。

更進一步說,沒有金融的支持,也正是瓦特這種人能夠被選出來的原因。

那個時代的投資人,長期和瓦特交往,對他有深入的瞭解和信任,否則他們是不肯掏錢投資的。在中小企業創業這種高風險的項目中,投資者掌握大量創業者的信息,長期密切來往,非常重要。

這不僅能有效避免錯誤投資,減小投資風險,還會形成對創業者有效而嚴格的監督,讓創業者不能懈怠。

如果是金融機構投資呢?從錢到項目,中間有漫長的鏈條。實際出錢的人,和最終用錢的人完全不認識。這種情況下,金融機構大量投資中小企業,盲目性必然很大,也很難形成有效的監督和制約。

這就是“中小企業融資難”是個偽問題的原因所在。開辦中小企業的門檻很低,各色人等都有。那就需要一種嚴格的淘汰機制,篩選出那些真正有實力、有強烈願望創業的人。

而把各種能力不足、決心不大、不肯吃苦的人淘汰掉,不讓他們來浪費寶貴的資金,把資金留給那些像瓦特這樣經受住了考驗、百折不撓、堅韌不拔的人。

中小企業融資難,其實是淘汰機制在正常發揮作用。如果有一天,中小企業融資很容易,資金滿天飛,隨便什麼人註冊一個企業,就能輕易得到大筆投資,那就說明,淘汰機制已經失效。這就是經濟泡沫產生和集聚的時候,大量資金將被錯誤投資、被浪費,整個經濟體系的風險在迅速擴大。

真要是到了那個時候,大家反而要當心了。

羅輯思維 2017-10-20/策劃人:李子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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