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人和偉人有什麼區別?

創業這幾年,經常有人找我來看他的創業項目。

我看了之後,如果說:「我覺得不太靠譜,理由是1234。」等我說完了,他往往會說:「你覺得不靠譜就對了,如果人人都覺得靠譜,怎麼還有我創業的機會呢?」緊接著他就會給我曆數那些開始被認為不靠譜,但是後來又變得非常偉大的人。從哥白尼,一直給我講到馬雲。

這個時候,我的內心也是崩潰的。對啊,我憑自己這點見識,怎麼就敢說人家的項目不靠譜,是不是有點自大啊。萬一人家將來成了呢?

你看,這是我們經常遇到的一個邏輯困境。偉人和妄人,真的是很像。他們都不走尋常路,都相信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都被當時的人不理解。那請問,有什麼辦法分辨偉人和妄人呢?難道非要等到偉人用事實證明自己的想法是對的,等到那個時候我們才承認他是個偉人么?

最近我和我的同事,也是一位科普作家,綽號王木頭,聊起這個問題。他說,其實有一個辦法可以分辨偉人和妄人。然後,他就給我講了一個科學家的故事。哪位科學家呢?

他叫卡爾·薩根。20世紀最有名的美國天文學家。

 

當時的美國人討論起卡爾·薩根(Carl Sagan,1934-1996),就和我們中國人現在討論霍金一樣。他不光有名,而且影響力還非常大,當時美國幾乎所有的太空探索任務他都有參與,還經常上電視節目講科學。我們之前介紹過一本書——《給忙碌者的天體物理》,這本書的作者尼爾·泰森,他就是小時候看了卡爾·薩根的電視節目,立志成為科學家的。

一聽科學家的名號,你可能會想,他一定是個很嚴謹的人物。恰恰相反,他一輩子腦子裡都有一個不靠譜的想法,而且非常狂熱。他相信有外星人。這一點,到今天也不靠譜,從少年到去世,從來沒有改變。這和我們今天看到的很多「民科」,是不是很像?

為什麼卡爾·薩根這麼不靠譜的想法,但是後來卻能成為地地道道成功的科學家呢?我們來看看他的經歷。

卡爾·薩根在他十幾歲的時候,他就開始相信有外星人了。那時候還是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美國媒體經常報道各種UFO事件。卡爾·薩根相信UFO就是外星人的飛船。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愛幻想很正常,不過一般人想想也就算了,可是卡爾·薩根不一樣,他特別想證實一下自己的想法。於是他就給美國國務卿寫信。在信里直接問,你們對UFO的調查情況是什麼樣的,外星人來地球的目的是什麼,有沒有想好防禦外星人的計劃?

你想國務卿對這樣一個滿腦子幻想的少年不能很認真。所以只是讓助理非常敷衍地回了信:UFO的各種事件我們調查過,和外星人都沒有關係。你說的有沒有準備防禦計劃,這都是軍事機密,無可奉告。

收到這樣的回信,卡爾·薩根算是明白政府那裡不會有靠譜的消息了。要想知道外星人是怎麼回事,還是要靠自己去驗證。所以他後來上大學,特別選擇了天文和生物方向。很快他就明白了,地球上的UFO根本不是什麼外星人現象,就是一種社會跟風現象。但是因為他一直研究外星人,很快就成為美國著名的外星人專家,著名到什麼程度呢?據說有一起外星人有關的詐騙案,就專門請他到庭,作為專家作證。

被告人稱自己被外星人接到過飛船上,給了他可以治療癌症的葯,他就以此來進行詐騙。卡爾·薩根作為外星人專家,被要求出庭作證,向陪審團說明地球上沒有外星人來過。

答案就已經清楚了,那你說卡爾·薩根是不是就應該消停了?外星人沒來過地球,並不代表外星人不存在啊,卡爾·薩根仍然相信,世界上是有外星人的。尤其是在學習到了米勒-尤因實驗之後,就更加確信了。

這個實驗大概是說,在一個密閉的玻璃瓶中模擬原始地球的大氣環境,然後拚命往裡面放電,最後就可以在裡面發現有機物。這個實驗在《王立銘·生命科學50講》里有詳細解釋,訂閱了這門課的用戶,應該很熟悉這個實驗。

卡爾·薩根學到這個實驗以後就特別興奮,這說明了生命誕生並沒有那麼困難。按照當時科學家對太陽系的了解,達到這個實驗條件的星球就有好幾個,就在太陽系裡面,它們都有可能有外星生命。

這下問題就又來了,之前是相信外星人來過地球,這還能在地球上調查清楚。但是現在,問題的答案已經不在地球上了,而是在其他星球上。卡爾·薩根怎麼辦?

他的決定很簡單,成為NASA的顧問,參與美國太空探索計劃。當時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正在大力發展航天行業。所以,卡爾·薩根非常幸運,參與了美國幾乎所有的行星探索任務。他的目的就是找外星人,所以還拚命吐槽過載人航天計劃,說這就是浪費,把人發上天花錢巨大,但沒有用,不如省下錢多做一些無人探測器,那樣就能探測更多的星球。

卡爾·薩根的第一個關注的是金星。因為金星距離地球很近,而且大小質量各方面都非常接近,所以如果有外星生命,金星是最有可能的。結果發出了探測器,探測到金星表面溫度實在太高,連金屬鉛都能融化,不可能有生命。

金星排除了,那哪顆星還有可能呢?火星。卡爾·薩根就又參與了火星探測任務,結果別說外星人了,就連有過生命的痕迹都沒有。

最後連木星的探測任務卡爾·薩根都參與了,仍然沒有發現外星生命的痕迹。這下卡爾·薩根也不得不承認,太陽系裡應該是沒有其他生命了,因為更遠的星球就太冷了。但是卡爾·薩根仍然沒有放棄,他還是找到了下一個目標,那就是太陽系外面有沒有可能有外星人呢?

所以卡爾·薩根就設計了金唱片,這是上個世紀天文學界一個很重要的事件。唱片裡面錄製了地球上的各種聲音,把它放在旅行者號探測器上,發往太陽系之外。如果真有外星人,那他們是有可能收到這個唱片的,到時候外星人讀取了信號,就可以飛到地球上來與我們見面。

當然了,這件事如果真的發生,那也是在上萬年之後了。卡爾·薩根自己肯定是無法見證了,但是他相信未來的人類一定可以,他要做的是為後代留下好奇的種子。所以,他後半生的目標就變成了向更多的人介紹宇宙,介紹外星人。又是寫書又是做電視節目,也是因為這樣,他才成了美國20世紀末最有名的天文學家。

我們得到App每天聽本書欄目就解讀過卡爾·薩根的科幻小說《接觸》,在這部小說里他就把自己那種對外星人的樂觀情緒表現得非常徹底,書中的女主角就是在外星人的指引下發現宇宙的奧秘。後來這本書還獲得了科幻小說的最高成就雨果獎。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去聽一下。

講到這裡你是不是覺得有點意思?卡爾·薩根的一生,他明明是從一個妄人起步的,一腦子不靠譜的想法,一輩子都這樣,為什麼他最後卻能以科學家的身份走完一生?他自己就說過一句話:「判斷我們是否進步,要看我們是否有提問的勇氣以及解答問題的深度,還有我們對真相的接納,而非那些讓人感覺良好的東西。」

聽明白卡爾·薩根的那段話,我們可以回答一開始提出的那個問題了。妄人和偉人的區別在哪裡?在起點上他們都有一個很荒誕的想法。但是隨後的道路就不一樣了。

有科學精神的人,或者有可能成為偉人的人,會把想法變成一個目標,然後行動,不斷用行動的結果,去驗證想法,然後調整目標。哪怕這個想法到他死的時候,也沒有實現。就像我們今天講的卡爾·薩根。但是不管怎樣,他仍然是個有科學精神的人。

那妄人呢?他們也有一個想法,這個想法未必不靠譜,但是他們的主要行動是四處找人支持自己的想法,就想法本身談想法,然後對不支持的人,甚至是整個世界充滿怨恨。他當然就是個妄人。跟想法,其實沒啥關係。

區別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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