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說服人那麼難?

今天我們繼續聊科學哲學。昨天說到,波普爾的「可證偽性」理論,把人類對於科學的認識推進了一大步。但是,這個理論,也是有漏洞的。當然,我聲明一句,這個漏洞,不是說它錯了,而是說它對有些現象的解釋力不足。我們來看看是什麼漏洞。

波普爾的理論認為,科學家應該有勇氣接受證偽挑戰,鐵證如山面前,你得願賭服輸。你不能搞出一套沒法證偽的理論,你不能渾身都是盾牌,不能到處都是退路。吃了葯不靈,說是心不誠,那不是科學。

那好,如果波普爾是對的,我們來設想這麼一種情況。我們都知道「水往低處流」。那我帶你去看一個噴泉,指著噴泉中向上的水流說,看見了嗎,這裡明明是水往高處流。你那個「水往低處流」的理論被證偽了吧。請你立即糾錯,放棄那個理論。

你肯定不會放棄。你會爭論說,噴泉的水往上沖,是因為裡面有額外的動力。這不算證偽。我笑呵呵地說:你看你,開始狡辯了不是。眼睜睜看到的證據,你都不承認。你怎麼這麼不誠實?你還有沒有科學的態度?

這個設想中,我的做法完全符合證偽理論。我出示了證據,這個證據和你的那個理論所說的正好相反,完成了證偽過程。但實際上呢,卻很荒謬。那問題出在哪裡呢?問題出在證據上。證據自己並不會說話,更不會跳出來證偽。我在使用證據的過程中,可能用對,也可能用錯。證據本身,就是一個非常主觀的事。你拿一個非常主觀的事說,你就得願賭服輸,其實又會挑起一場新的爭論。你看,哪個科學是對的,哪個科學是錯的,好像又出問題了。

證據本身是一個非常主觀的事,這是20世紀科學哲學的一個非常重大的進步。

比如說,常識認為,只要大家的視力沒問題,看同一樣東西,看到的結果是一樣的。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人「看」東西是靠眼睛,但決定你「看到」什麼的,是大腦,而大家大腦中的所思所想,差別很大。比如,同樣是看交通信號燈,司機看到的是紅燈還是綠燈。坐在司機旁邊的設計師看的是燈桿設計得好看不好看。再比如,對於手寫的潦草文字,如果這個語言是你的母語,那你的辨認能力就要強很多,如果是外語,那你很可能就認不出來。所以你看,你看到的是同樣的東西嗎?

觀察實際上是一個高度主觀的過程。到底看到了什麼,取決於你頭腦中有什麼樣的理論。在科學哲學歷史上,這個理論被稱之為叫「理論滲透觀察」。

說到這兒,就該科學哲學史上的另一個大神,庫恩出場了(Thomas Kuhn,1922-1996) 。庫恩是美國人,家裡有錢,大學讀的是物理學,本來是想當一個物理學家的。但是1947年發生的一件事,讓他換了賽道,從此以一個科學哲學大神名留青史。


什麼事呢?話說,1947年庫恩正在寫自己的博士論文,中途被邀請參加一個給外行講物理學的講座,他就停下手頭的論文,開始研究一點物理學史。伽利略、牛頓一通看。看完之後,他有一個驚訝的發現,就是科學的進展,不是從0到1,再從1到100那個逐步漸進、越來越精確的過程,知識不是這麼積累起來的。

知識發展的過程有點像造房子。先是按照過去的圖紙造,風格是當時的,功能需求也是當時的,也能住人。但是隨著時代變化,漸漸地發現有些功能不夠用了,那怎麼辦?剛開始是不捨得推倒重建的,就這裡改改,那裡修修,搞點內部裝修湊合著,也能再用不少時間。直到有一天,主人發現實在是混不下去了,乾脆一發狠,推倒重來,重新設計,重新建造。雖然很多建材用的還是老房子拆下來的,但是它本質上是一所全新的房子。

科學也是這樣,它不是一個持續的積累過程,而是不斷在老觀念里做小修小補,到了不得不推倒重來的時候,再來一個大顛覆,這才是真相。庫恩覺得自己有必要還原這個科學發展的真相,於是開始轉行,專門搞科學史研究,又醞釀了十幾年,在1962年,庫恩發表了他最重要的科學哲學著作《科學革命的結構》,提出了那個著名的概念「範式」。

簡單說,範式就是一個共同體成員所共享的信仰、價值、和行為方式。每一次科技革命,無論是哥白尼,牛頓,還是愛因斯坦,本質上都不僅僅是具體結論上的刷新,而是一次範式轉換。這裡面不僅有科學的遞進,還有全套價值觀和方法論的變革。

庫恩這個理論,聽起來很普通,只是還原了科學進步的一個真相而已。我從上大學的時候就了解了他的基本觀點。但是最近重讀科學哲學,還是有兩點新的感悟。

第一個感悟是,某個具體的範式,聽起來好像很反動,是科學進步的障礙。但其實,如果沒有範式,我們實際上是無法增進知識的。

你就假想一下,如果你是一個剛剛入行的小白,你跟了一個教授。這個教授就是按照某個範式在那裡搞科學研究。那你怎麼辦?你難道會像波普爾主張的那樣,天天去證偽,挑戰教授的理論?那就別在這兒幹了,沒有建設性嘛。你不會的。你主要的工作內容是證實,在教授指點下,一點點拓展已有的認知領域,去證實一點什麼。

這不是說,你要屈從什麼陳規陋習,而是說要把自己的觀念、行為方式、感知,全部納入一個範式系統,加入一個共同體,你才算是幹這一行的。

比如想要加入法律人共同體,那就要辦案子。歷經若干年,一大堆案子辦下來,就成了法律專家,也就是內行。要是不辦案子,讀幾本法律書,是成不了真正的法律內行的。再聰明也不行。讀再多書也不行。

經商也一樣。你看了再多的商業評論文章,對BAT的內部再如數家珍,對市場格局有再多的洞察,如果你沒有真實地做過生意,也不是合格的生意人。

那你可能會說,這樣不就沒有創新了嗎?不會的。根據庫恩的理論,創新恰恰不是一個顛覆性的革命。是舊範式里的人,漸漸覺得不對勁兒了,不符合舊範式的新事實越來越多,漸漸開始懷疑信仰的整個價值體系是不是錯了,從根上錯了。這種懷疑積累到一定程度,新的範式才有機會出現。

所謂範式,就是共同的範例,遵從它,感知它,對一切正面和反面的事實保持敏感,然後才有機會自己創造一個。創新的機會,往往是留給舊範式裡面的人的。

 

第二個感悟,就跟我們每個人有關了。

很多人應該都有這個經歷,和人辯論時,明明自己列舉了足夠的證據,邏輯嚴密,但對方就是胡攪蠻纏不認錯,甚至還反咬一口,說你執迷不悟、不可理喻、拒不認錯、被洗腦了。那怎麼辦呢?

不怎麼辦。放過這個爭論。為啥?因為根據庫恩這個範式理論,你很難說服對方的。

我們彼此持有的觀點,看起來是個觀點,但它其實像棵大樹,根系非常複雜。一個觀點背後是一組人際關係、過往歷史、利益格局、價值觀念和行動方式。它的複雜程度是遠遠超過外人的想像的。這就是每個人都在某個範式中。

你要想改變他人的範式,靠擺事實講道理這個工具太難奏效了。它沒有那麼大的力量。

面對很難說服的人,我們能做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像企業家那樣,不靠觀點說服人,靠自己創造出來的新事實來說服人,你說我想法不靠譜,我把產品做出來,把利潤掙到手,這就能說服人;

第二,像科學家那樣,把警惕的目光盯向自己,努力提升自己的覺察力,隨時感知那些不符合自己範式的事實。你怎麼知道錯的是對方呢?你自己被顛覆的可能性其實也很大。

說到底,能讓我們獲益的,其實不是說服別人,而是找機會顛覆自己。

 

羅輯思維 2019-01-09/策劃人:李子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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