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理性會產生知識嗎?

這一周,我們都在聊科學哲學:邏輯實證主義、波普爾的證偽理論、庫恩的範式理論、拉卡托斯的科學研究綱領論。但願各位沒有被繞糊塗。

這些理論,形形色色,細節上的區別很大,但其實他們都是在做兩件事:

一是經驗的。告訴你,過去科學家是怎麼幹的。

二是規範的。告訴科學家,今後應該怎麼幹。

想想也是,科學哲學畢竟是哲學。一個哲學家,能做的不就是這些嗎?提供方法嘛。但是,今天我們要給你介紹的第四位科學哲學大神,費耶阿本德(Feyerabend,1924-1994),他就不這麼看。他是飛起一腳,把所有的方法都給踢翻了。

我們先簡單介紹一下這個人。費耶阿本德,奧地利人,二戰的時候,參加了納粹軍隊,1945年從蘇聯撤退的時候,脊梁骨被打中了,從此終身殘疾。戰後呢,他去維也納大學學習物理,這算是進入了學術界。此後他到英國,成了我們前幾天介紹的波普爾的學生。後來,他又移民美國,成為伯克利加州大學的終身教授,從此就沒換工作了,一直幹了31年才退休。1994年去世。


就這麼個人,成了科學哲學史上的一位怪傑。

費耶阿本德在研究科學史的時候發現,奇怪,沒有任何一個重大科學成果,從伽利略到愛因斯坦,完全適用科學方法論。沒有任何方法,他們是完全尊重的。直覺這個非理性因素,在科學研究中的作用就被長期低估了。這確實有點反常識。

科學研究是啥?一般在大家心目中,那是很嚴肅的,是理性指引下的高度精確的活動。在實驗室中一個人要怎麼做?要盡量避免差錯,要盡量保持客觀冷靜的態度,要詳細真實地記錄實驗結果。切忌胡思亂想、胡說八道,不按規範的隨意操作。

可是實際上呢?我們小時候也聽過一些科學故事:阿基米德在洗澡時想到了浮力原理、牛頓被蘋果砸了頭,想通了萬有引力、弗萊明是沒有按照操作規程清洗實驗室的設備,才意外發現了青黴素、愛因斯坦乾脆直接了當說過:在研究中我相信直覺和靈感。

你看,在實際的科學創新中,想像力比知識更重要。但是,很可惜,沒有任何確定性的鑰匙打開想像力這扇門。那最重要的想像力,沒有方法,你怎麼能說科學研究有什麼方法呢?

想到這裡,費耶阿本德就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他身為一個教師,身為一個科學研究家,他乾脆就認為,用理性指導科學研究這個事,恐怕根本就是此路不通啊。

那有人可能就會反問他:你費耶阿本德打倒所有教師爺,說研究方法論只是在束縛科學家,那你倒是認為應該怎麼進行科學研究呢?你主張的科學研究方法是什麼呢?

費耶阿本德的回答倒也乾脆利落:怎麼都行。

老天爺,這也太違反常識了。不都是說理論指導實踐嗎?你把理論的蓋子掀掉了,那實踐還不亂成一鍋粥?

咱們先別忙著說費耶阿本德胡說八道,我們先來看事實。如果科學研究有可靠的方法,那為什麼有些科學領域很長時間沒有實質性的突破?有方法啊,為啥突破不了呢?如果科學研究有可靠的方法,那為什麼幾乎所有實質性的突破往往都來自於靈感和意外?有方法啊,按說,靠勤勞和嚴謹也可以做出成就啊。

我們自己在學習的過程中,也有切身感受。寫出一篇合格的文章,那肯定有方法。但是沒有任何確定的方法可以讓我們寫出一篇傳世的妙文。做完當天的數學作業,掌握方法就夠了。但是沒有任何確定的方法讓我們能解出數學難題。

所以你看,費耶阿本德的看法還是值得重視的。他的觀點簡單說就是:科學家其實並不知道怎麼才能取得知識上的突破,連科學家自己也不知道,科學哲學家也更不知道。所以,要允許科學家自由地選擇任何一種方法,不管那些觀點和方法是理性還是非理性。沒有什麼方法是完全不值得考慮的、也沒有任何一種方法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其實想想也是,我們跳出科學研究這個領域,想想大自然是怎麼完成創新的?進化論告訴我們,就是大量試錯,然後自然選擇,時間一長,什麼奇蹟都有可能積累出來。這裡面哪有什麼方法?都是瞎撞。

費耶阿本德把自己的這套理論稱為「方法論的無政府主義」。他甚至想拉著好朋友拉卡托斯,就是我們昨天介紹的那位大神,講科學研究綱領的那位,一起寫一本對話錄,這對話錄的名字就叫《贊成方法和反對方法》。他的意思就是,你們贊成方法,我是反對方法的。不過很可惜,1974年,拉卡托斯去世了,所以,費耶阿本德只好在第二年1975年單獨出了一本書,這就是他的代表作《反對方法——無政府主義知識論綱要》。

說到這兒,我們可能在情感上還是難以接受。人類靠方法和工具走到今天,積累出了這麼高度的文明,你再巧舌如簧,也不能否定方法的作用。其實,如果我們深入了解費耶阿本德的思想,他的價值不在於否定了方法,他真正做的事,是把非理性因素引入到了創新活動之中。所以,實質上,他是在通過否定清規戒律,來為科學研究增加方法,而不是像他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反對所有方法。

非理性因素有什麼用呢?隨便舉幾個例子。一支軍隊的領導人,他確實需要參謀部提供作戰的計劃和方法,但是,戰爭的決勝關頭,他最重要的能力,是下關鍵決心。在冷兵器時代,尤其如此,再多的方法,有時候都抵不上統帥的一句「跟我上」。再比如,家庭教育。父母對子女講解各種人生道理,往往都比不上以身作則。再比如,公司創業,再多的方法論培訓,都比不上創始人對某項業務表現出真實的興趣,甚至親自下場幹活。請注意,我這裡講的是親自下場幹活,不是所謂的主抓一個項目。

你看,人類最擅長的就是依靠工具和方法。但是在解決真正的難題的時候,一切方法,又好像都不如那些非理性的因素,比如靈感、洞見、巧合和偶然。方法的價值很大,但是在關鍵時刻,突破方法限制的價值更大。

2019年,這第一周的節目是在向你彙報我自己學習科學哲學的心得。我知道內容有點枯燥,但是對於我這個做知識服務的人,還是很重要。說的科學哲學,我心裡琢磨的其實是一個非常個人化的問題:可靠的知識該從哪裡來。

這周的五個話題,表面上看,是一場接著一場的論戰,是一個理論戰勝另一個理論的過程。但是我感受到的,不是觀點本身誰對誰錯,誰壓倒了誰。而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就是科學哲學不斷逼得自己去逼近現實,不斷去符合現實真實情況的過程。

你發現沒有?科學哲學越往後演化,就越是在拋棄那種簡潔的、高度抽象的、試圖用一個原理概括全部現實的理論,他的演化方向是在還原科學研究的複雜性、豐富性和多元性。

這和我自己讀歷史的心得是一樣的。越對歷史無知,就越是能得出簡單清晰的結論。忠奸善惡勝敗興亡,答案好像都是明擺著的。但是越是知道了歷史的細節,對所有的當事人,反而都有了一份同情之理解,對歷史的複雜性,就越是只有感慨讚歎的份兒,就越不敢得出什麼結論。

過去我們總覺得,所謂學習,就是把這個世界進行抽象。而作為一個創業者、行動者,一個做事的人,我這兩年,才完成這個學習目標的轉身:所謂的學習,其實更重要的不是對世界進行抽象,而是完成對這個世界的還原。

 

羅輯思維 2019-01-11/策劃人:李子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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