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問我:你研究了那麼多的企業,也接觸了很多商業巨子和學術界領袖,能否從他們身上找到一些相似的過人之處?他們是否有什麼成功的秘訣,可以讓我們學習之後也獲得類似的成就?

特別靈驗、一學就會的成功秘訣肯定不可能有,因為如果真的有,大家都照著做,那這些秘訣就不起作用了。這就如同在森林裡,即使有一條捷徑,如果大家都去走,也會變得擁擠不堪,捷徑反而成了阻塞不通的道路。

但我回想那些人,他們的確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格局都超乎尋常地大。中國台灣商業巨子王永慶先生有一句話,「人有多大的氣度,就做多大的生意」,其實就是在詮釋這個道理。

據我觀察,他們都十分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有非常明確的方向,然後用正確的方法沿著這個方向堅定地走下去。他們並不貪圖步伐有多大,但是因為從來不去做,或者很少做南轅北轍的事情,反而總是先人一步到達終點。相反,一事無成的人常常跑得很快,卻在鍥而不捨地兜圈子,或者受到環境的誘惑而不斷改變方向,甚至乾脆背道而馳,幾年、十幾年後回頭看,又回到了起點。

一個人明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和方向後,根據自己的能力掌握好節奏,已經在格局上領先於同輩人。當然,很多人會覺得,知道自己的位置還不簡單嗎?往四周看看,找一個參照系就可以了。其實,現實中真不是這樣。比如,不同人對今天時代的認識就千差萬別。

你如果到社交媒體上看看,就會發現依然有很多人夢想成為拿破崙,他們試圖通過顯示自己的力量而贏得社會的認可。但遺憾的是,今天不是拿破崙的時代,而是和平發展的時代,如果誰還想通過武力,包括商業上的武力成就事業,那就大錯特錯了。提升這個時代人類的福祉,才是正確的、該做的事情。我常常講,如果一定要選一個當今的拿破崙,那一定不是某一位將軍,而是比爾·蓋茨這樣的人。今天,創造出比別人更好的東西,才能體現自己的力量。

我說今天世界總體上是和平的,可能會有很多人不同意,他們會找出恐怖主義和貿易摩擦來反駁我。他們擔心衰退,甚至有的人過分擔心戰爭將要到來。這些錯誤的判斷,就如同在森林中搞錯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不管接下來如何努力,都難以走出森林到達目的地。

中國在過去的40多年裡實現了長期和平發展和高速增長,但是,從20世紀90年代初開始,就有人不斷拋出「中國衰退論」。基於這種錯誤的判斷,很多人錯過了中國經濟增長的快車。類似地,矽谷地區已經快速發展了半個多世紀,但是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就有不同版本的「矽谷衰退論」隔三差五地出現,以至很多人錯失了信息革命的良機。

如果再往前看,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美國雖然問題重重,卻是人類歷史上最好的發展時期。投資那個時代,就容易成為贏家;誤判了那個時代,就可能退出歷史舞台。那個時代的美國集中催生了人類一大批富豪,而在那個時期退出美國市場的羅斯柴爾德家族,則逐漸由盛而衰。

對未來的判斷也是如此,如果一個人相信中國還能穩定發展20年,他採取的做法必然和懷疑論者截然不同,結果也會不一樣。

當然,即使搭上了持續發展的快車,人的格局也會決定他們最終能站多高、走多遠。比如,在同一個時代做風險投資,J.P.摩根和馬克·吐溫由於格局不同,投資的結果就有天壤之別。

金融巨子J.P.摩根應當算美國最好的天使投資人,他在愛迪生還沒有發明電燈之前就投資了這位天才發明家。不過,如果他僅僅投資了愛迪生,只能算是運氣好。事實上,他還投資了愛迪生的競爭對手特斯拉,以及特斯拉的競爭對手、無線電通信的發明人馬可尼。對J.P.摩根來講,他投資的其實不是某個具體的發明家或某一項技術,而是「電」這個未來的產業,這就是格局大。

相比J.P.摩根,同樣做天使投資的大文豪馬克·吐溫的格局就差多了。馬克·吐溫是位了不起的作家,一生掙了無數版稅,卻不是一個好的投資人,他的投資全都打了水漂。馬克·吐溫的問題在於,他只是從自己的需求出發,希望通過投資控制一些出版公司。他只看到一家家企業,而非一個行業。事實上,出版業在當時並不是一個能夠快速發展的行業。有人向他解釋過貝爾的電話技術,但他覺得那是天方夜譚,於是錯過了最有希望的一次投資機會。

無獨有偶,巴菲特和他父親在格局上也有很大的差異。在巴菲特父親做投資的年代,美國的汽車產業剛剛興起,有很多家汽車公司。巴菲特的父親一家家看過去,根本搞不清楚哪家值得投資,於是錯失良機。巴菲特講過,父親至少應該做空馬車公司的股票,因為汽車發展起來,馬車就會消失。巴菲特看到的是一個大時代,一個新產業,格局就大;而他的父親總是糾結於細節,一直在尋找哪家汽車公司更值得投資,在格局上就有欠缺。

 

上面兩個例子,說明了人在方向選擇上的格局差異。而當明確了位置和方向後,格局的大小就要看採取行動的方式。在這一點上,格局大的人追求的是重複的成功和可疊加式的進步,格局小的人滿足於自己某件事做得快、做得漂亮。

對大多數人來講,獲得偶然的成功並不難,難的是逐漸讓成功從偶然變成必然。一個二流的網球選手,偶爾也能發出ace球,但那種成功很難重複。而頂級的選手能夠在每一場比賽中不斷發出ace球,比如伊萬尼塞維奇,他曾經在一年內的正式比賽中發了近1500個ace球。如果仔細分析二流選手和頂級選手的動作,就會發現二者有巨大不同。後者不僅動作標準,更重要的是,每次發球動作的一致性極高,簡直就像一個發球機。

人類歷史上不乏天才,但是在17世紀之前,科技上重大的發明和發現都需要等待很長的時間才會出現,而且具有很大的偶然性。17世紀之後,在哈維、笛卡兒等人總結出科學方法之後,科學家和工匠們主動應用這些方法,讓科技成就不斷湧現,這才讓人類社會開始飛速進步。採用不正確的方法,偶爾也能做好事情,但是只有採用正確的方法,才能讓成功變成大概率事件。

回到J.P.摩根和馬克·吐溫投資的例子上,二人除了在方向的判斷上有差異,投資的方法也不同。作為職業投資人,J.P.摩根在做投資時嚴格遵循投資規範,不受個人好惡的影響。看到電會改變世界後,他就義無反顧地去投資;看到給特斯拉的投資不會有結果時,就果斷止損;看到愛迪生和馬可尼能夠不斷發展,則加倍支持。

今天的風險投資依然必須遵守這個原則,不斷追加成功的投資,及早退出失敗的項目。相反,馬克·吐溫的投資方式有很大的隨意性,他主要根據自己的喜好操作。因此,馬克·吐溫即便偶爾投資成功,也會因為後來不斷的失敗把之前掙的錢損失掉。

至於可疊加式的進步,更是會帶來指數級別的提升速率。

我的弟弟吳子寧從斯坦福大學畢業後,進入矽谷後來最大的半導體公司之一——美滿電子,從一個普通的研究人員做起,13年後成為公司的二把手。這不僅在矽谷的中國員工中很少見,在他的師兄弟中也是少有的。我問他成功的原因,他說除了要有一個比較高的起點外,主要是每往前走一步,都要聚集足夠多的勢能,讓每一次進步都成為下一次進步的基點,而不是每一次都要重新開始。

這就好比澳大利亞袋鼠雖然每次都蹦得很高,但是總會落到起點,它們一輩子能達到的最高點很有限。而那裡的考拉雖然爬得慢,但是每一步都為下一步打好了基礎,最後總能爬到樹梢,這便是可疊加式進步的紅利。

 

要做到高速率、可疊加式的進步,關鍵是做減法,懂得放棄。放棄森林中各種小岔路上風景的誘惑,才能更快地到達目的地。

我弟弟就放棄了很多機會,在摩爾定律控制半導體的年代,半導體產業總是充滿各種誘惑。所幸,他能花七八年時間專註在一個產品上,將它做到世界市場佔有率第一,而且每年能夠產生超過10億美元的營業額。在這個過程中,他還獲得了280項美國和國際專利,這也確立了他在半導體行業技術和管理專家的地位。

今天谷歌公司內職位最高的華裔是我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師弟,他從一名普通工程師做到了主管全球架構的副總裁,這在工業界是一個很受人尊敬的位置。他能做得這麼好,也是因為放棄了所有不能對長遠發展有用的短期機會。

谷歌曾經想讓他負責整個中國的研發業務,這個機會看似很好,不僅能在職級上迅速得到提升,還可以衣錦還鄉。但這限定了他發展的天花板,而且會讓他遠離谷歌最核心的業務。因此,他選擇在美國堅守谷歌的核心業務。最終,由於他的業務對公司越來越重要,公司對他也越來越信任,並將最核心的業務交給了他。

不過,做減法很難,人通常喜歡獲得而不願意捨棄。兩年前,一家發展很好的媒體公司的創始人向我諮詢做一支基金的必要性,因為當時國內像樣點兒的公司都喜歡做基金。他認為自己的人脈很廣,一定能做好。我告訴他,如果他的邏輯能成立,世界上最大的基金一定是央視基金或者默多克基金,事實顯然並非如此。後來,他開始聚焦自己擅長的領域,每一步都成了他後來繼續前進的基礎,現在發展得非常好。

2019年初,錢穎一教授和我一同梳理了中國發展比較好的企業,我們談到了華為和段永平的vivo、OPPO。這兩家企業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非常聚焦,善於做減法。按照中國很多企業家的思路,這麼成功的企業該順便做房地產掙錢,但是它們沒有。做減法,聚焦自己的特長,讓過去的經驗成為未來發展的基石,使得這兩家企業可以長期穩定發展。

人也是如此。一個青年人,如果能堅持做到高速率成長、可疊加式進步,即使起點低,即使30歲還不富裕,10年後的成就也是不可限量的。

當然,人也好,企業也罷,高速發展一段時間就會累的。因此,掌握好節奏是必要的。不懂得把握節奏的人,會因為一次失誤失去之前的全部收益。這一點也會體現在本書內容中。

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本書的內容,就是「格局」;如果用10個字來概括獲得大格局的方法,那就是位置、方向、方法、步伐和節奏。任何人,不論起點高低,只要能認清自己的位置,找准方向,用正確的方法做事,提高進步的速度,同時把握好節奏,幾年後就會看到一個格局比今天大很多的自己,一個讓自己感到不枉此生的自己。

羅輯思維 2019-08-25

 

【連結】峰語:在對的方向上堅持重覆做 + 讀者留言 /2019-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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