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武俠小說的朋友心裡可能都有這麼一個疑問:江湖中那些門派,哪裡來的經濟收入,居然可以養活那麼多不事生產的閑人?

這個問題曾引髮網友的熱烈討論。

有人說,「少林武當還算有點兒香火錢,那五嶽劍派啊、各類山莊啊,不會真的搞個旅遊勝地搞創收吧?」

有人說,「除了殺人搶劫、收保護費之外,實在想不出來他們賺錢的第三種方法了。」

也有人說,「可以挖藏寶圖啊,娶首富之女啊,開快活林啊,當殺手啊。」

說實話,看到這麼煞有介事的討論,我就忍不住想起河南墜子《關公辭曹》的一段唱詞:

曹孟德在馬上一聲大叫:「關二弟聽我說你且慢逃。在許都我待你哪點兒不好,頓頓飯包餃子又炸油條。你曹大嫂親自下廚燒鍋燎灶,大冷天只忙得熱汗不消。白面饃夾臘肉你吃膩了,又給你蒸一鍋馬齒菜包。搬蒜臼還把蒜汁搗,蘿蔔絲拌香油調了一瓢。」

正如舊時生活在民間下層的文人,囿於閱歷與眼界,所能想像到的王侯將相的奢華生活,無非是頓頓吃餃子油條、白面饃夾臘肉。許多網友囿於對歷史的有限了解,所能想像到的江湖門派的經濟收入,也就是搶劫、收保護費。

其實,古代那些門派,經濟收入之多樣化,資產與財富之雄厚,完全超乎你的想像。

收保護費?那也未免太 out、太 low 了!

 

首先我們需要明白一點:江湖中的很多門派,並不僅僅是武術共同體,更是一個個經濟實體。

《倚天屠龍記》中的海沙幫,是私鹽販子的組織;《笑傲江湖》中的排幫,以伐木放排為生;清代出現的青幫控制了漕運;鏢局則類似於貨物託運加保險公司。

不過,這些江湖幫派的財富量級,要是跟以少林、全真教為代表的寺觀經濟實體比較起來,簡直就是拿鄉鎮企業與集團公司相比。

唐朝人說,「十分天下之財,而佛有七八。」寺院佔有的財富,一度是天下財富的 70% 以上。

那麼寺院是靠什麼積累了如此之多的財產呢?

 

寺觀的財產當然包括來自賞賜與施捨的收入。不過我們這裡所說的「賞賜與施捨」,可不是指「香油錢」之類的毛毛雨,而是大片大片的田產,大筆大筆的金銀。

金庸《笑傲江湖》寫道,任盈盈接任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後,拜訪恆山派,在恆山腳下購置良田三千畝,奉送給恆山派的無色庵作為庵產。三千畝良田不可謂不多,但民間團體的捐獻跟官方的賞賜比起來,還是毛毛雨。

據《少林寺准敕改正賜田牒》記載:唐初,高祖李淵曾賞賜少林寺「寺前件地,為常住僧田,供養僧眾」,「合得良田一百頃」。一百頃等於一萬畝。貞觀年間,唐太宗李世民再賞賜少林寺田地四十頃,水碾一具;又依《均田令》分給每個僧人三十畝的「口分田」。

據全真教碑銘《神山洞給付碑》的記述,蒙古汗國乃馬真後稱制四年(公元 1245 年),大汗下令劃撥給萊州神山洞道觀田產:

萊州神山洞乃古迹觀舍,屢經兵革,未曾整葺。今有宋德方率眾開鑿仙洞,創修三清五真聖像,中間所費功力甚大。其山前側佐一帶山欄荒地,除有主外,應據無主者盡行給付本觀披雲真人為主,裨助緣事,諸人不得詐認冒占。

這個獲得汗廷賞賜的萊州神山洞,為道士宋德方率眾開鑿而成。宋德方又是誰?他是《射鵰英雄傳》中終南山全真教「全真七子」之一劉處玄的徒弟。你知道劉處玄還有一位師弟,叫做郝大通;但你未必知道,郝大通居住的先天觀,擁有數十萬貫的財產。

金元時期,汗廷與貴族對全真教派的賞賜非常慷慨。如張志敬執掌全真教之後,主持修繕泰山、華山等四岳廟和濟讀廟,得到汗廷鼎力資助,「岳讀廟貌,罹金季兵火之餘,率多摧毀。內府出元寶鈔十萬緡付師,顧工繕修」。

又如祁志誠辭去全真教掌教職務,返雲州金閣山修建崇真宮,「王公貴人及遠近信道之士,皆樂為資助……今皇太后過雲州,遣使致香幣問遺。駙馬高唐王奉黃金五十兩,為藻飾之費」。

明朝的皇帝則對武當山的各個寺觀給予空前的支持。如成化十二年(公元 1476 年),朝廷在一道敕令上劃給了武當山自然庵一大片田產:

敕諭官員軍民諸色人等:朕惟大岳太和山興聖五龍宮自然庵,乃羽士棲真之所。上為國家祝厘,下為生民祈福者也。其地東至青羊澗,西至行宮,南至桃源澗,北至明真庵為庵中永業。

恐年久被人侵毀,特賜護持。凡官員諸色人等,毋得欺凌侵佔,以阻其教。敢有不遵朕命者,論之以法。

有了官方賞賜與民間捐獻的良田與錢物,少林寺也好,恆山派也好,全真教也好,武當山也好,基本上都可以做到衣食無憂。

 

但寺觀的產業絕不僅僅是一些供耕種、租佃的田地,實際上寺觀對於市場與商業的涉足之深,也許遠遠超出你的想像。他們的商業觸角伸至種植業、紡織業、碾磑業、製鹽業、制茶業、工藝品製造業、店鋪業、飲食業、倉儲業、藥局業、金融業等行業。

北宋東京的大相國寺,「每月五次開放萬姓交易」,是東京城最大的商業交易中心,四方趨京師以貨物求售、轉售他物者,必由於此。

其中「兩廊皆諸寺師姑賣綉作、領抹、花朵、珠翠、頭面、生色銷金花樣、襆頭、帽子、特髻冠子、絛線之類」,賣的是諸寺尼姑手工製作的工藝品。

大相國寺內還開有飯店,「有僧惠明善庖,炙豬肉尤佳」。這位叫做惠明的大相國寺和尚,廚藝高明,尤其擅長燒豬肉,以至得了一個「燒豬院」的花名。

南宋時,江西撫州蓮花寺出品的蓮花紗,是馳名的奢侈品品牌,價格比寺外紗要貴二三成:

撫州蓮花紗,都人以為暑衣,甚珍重。蓮花寺尼凡四院造此紗,撚織之妙,外人不可得。一歲每院才織近百端,市供尚局,並數當路記之,以不足用。寺外人家織者甚多,往往取以充數。都人買者,亦自能別。寺外紗,其價減寺內紗什二三。

元朝初年,隸屬於全真教的絳州玄都萬壽宮,「闢田園,廣列肆,增置水磑,凡所收入,齋廚日用之餘,率資營繕之費」。可知玄都萬壽宮介入的產業包括農業種植(田園)、開設店鋪(列肆)、經營水力磨坊(水磑)等,其收入足夠支付道觀的日常用度與建設經費。

宋元時期,水磑、水碾等手工業十分發達,代表了當時最為先進的水力生產技術。而很多水力磨坊都是寺觀直接經營的,如南宋紹興初年,喬貴妃的弟弟「治碓坊於開元寺,日可得千錢之入」。此處碓坊為喬某人與開元寺合作開辦。

南宋末年,蒙古人治下的大都,西南「昔為水門,金河攸注宛然,故存引水作磨,下轉巨輪。既助道門,亦利京人。磨之西偏,特起一觀」。全真教的掌教尹志平將這一道觀命名為龍祥觀。

 

寺院還是中國傳統金融業的拓荒者。

我們現在如果需要貸款,通常都是向銀行申請。古代沒有銀行,怎麼貸款?找當鋪。當鋪是明清時期發展起來的放貸機構。而當鋪所代表的古典金融機構,其實就是寺院創立的,只不過不叫「當鋪」,而叫做「寺庫」。

開創寺庫金融業的僧人是生活在北魏的曇曜和尚。他利用「僧抵戶」所繳納的地租「僧只粟」作為本金,「儉年出貸,豐則收入」。

宋代時,寺院開設的放貸機構又稱為「長生庫」。陸遊對寺院設置長生庫的做法頗不以為然,他說:「今僧寺庫輒作庫,質錢取利,謂之長生庫,至為鄙惡。」不管陸遊對長生庫是多麼看不慣,但放貸業務確實構成了北魏至唐宋時期寺院最重要的經濟來源之一。

漢學家伯希和整理的《敦煌寫本》,收錄有敦煌凈土寺僧侶的年度結賬報告。報告顯示,敦煌寺院約有三分之一的經濟收入就來自放貸。

如果我們將寺院的僧人界定為中國最早的一批金融家,我覺得是恰如其分的。

 

寺院不但創設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家放貸機構,他們還創新了金融制度。

我們知道,古人借貸的常見方式是「質舉」,即抵押貸款。而寺院除了質舉之外,還推行「舉貸」之法,即信用貸款。借貸雙方簽訂合約,確立一種契約關係。維繫這一契約的,並不是抵押物,而是個人信用。

宋代的寺院長生庫還像今日的銀行一樣吸納存款。南宋黃震的《黃氏日鈔》提到一個故事:紹興府有一位叫做孫越的讀書人,幼時年貧,不過他的叔祖很賞識他,在長生庫存了一筆錢,作為侄孫日後參加科考的費用,「且留錢浮屠氏所謂長生庫,曰:此子二十歲登第,吾不及見之矣,留此以助費。」

我估計這個長生庫應該向儲戶支付利息,因為這樣才能夠最大限度地吸引存款,長生庫本身也才能夠利用更多的存款放貸。如果這樣,此時的長生庫,跟近代銀行形態已經非常接近了。

 

由於寺觀在實業經營乃至金融市場上佔據有種種優勢,因而我們不必奇怪為什麼很多江湖門派都有著道教或者佛教的背景。

比如《笑傲江湖》中的青城派、泰山派,都是隸屬於道教系統的;《倚天屠龍記》中的峨嵋派,則是隸屬於佛教系統的。

說到這裡,你大概不會再對少林武當全真教等武俠門派的經濟收入抱有疑問了。

當你看到金庸小說中的玄悲禪師、沖虛道長、全真七子出場時,千萬不要以為他們只是一介武夫,實際上他們很可能還是坐擁萬頃不動產的大業主,開辦紡織業、碾磑業、製鹽業的實業家,開設商鋪、飯店的商業大亨,控制了一方金融產業的早期銀行家。

羅輯思維 2016-08-18/吳鉤

 

有一次,我在某大學演講。談媒體人的生意。
有一位老師聽至半途,勃然大怒——
「你進門到現在一直在談錢。那理想呢?」

我說——
第一,我要自食其力,造福家人,善待員工,按章納稅,就必須談錢。
第二,你一個靠納稅人養活的大學教師,你可以不談錢,但是請諒解納稅人稼穡艱難。

一個人如果制止你從金錢的角度看待事物,那說明——
1. 他不愁錢。比如上述大學老師。
2. 他的錢不能談。比如各種大師仁波切。
3. 他靠制止別人談錢來掙錢。比如公司老闆跟你談奉獻精神。
高蹈無妨,莫忘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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