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瑞原:再卑微的人,心裡都有愛與善良


公視文學大戲《孽子》引起廣大的迴響,也讓人們看見導演曹瑞原。

曹瑞原與國際知名的台灣電影導演蔡明亮、張作驥是同一輩分,從事影像工作近
20年,當他們選擇轉往電影發展,曹瑞原卻堅守在電視崗位,「我一直不認為拍電視就可以比較粗糙一點,或是商業一點,」他說。「20幾部片,每一部我都是用拍電影的心情去拍它,」他堅持。

曹瑞原從小就很孤獨,小時候,總是一個人帶著一條狗,看著安靜的校園,他有好多想法,好多話想說。他後來選擇用影像來表達,是因為小時候媽媽出門逛街,會把他暫時放在電影院旁邊朋友家的小房間,他隔著木板縫隙看到銀幕的光影,對銀幕有著好多憧憬與想像。

他認為,拍紀錄片、劇情片都是在反映導演的生命觀點,國際大導演阿巴斯、黑澤明、奇士勞斯基,就有著獨特的、別人無法複製的生命觀點。而曹瑞原的生命觀點是什麼?他說,他覺得人其實都是卑微的,但是在生命底層,都有愛、慈悲與善良。

曹瑞原的生命觀點如何醞釀出來?在台灣淺薄的電視界裡如何堅持好的創作?
3月,公視應觀眾要求再度重播《孽子》之際,《CHEERS雜誌》在寶花傳播的簡潔工作室,採訪這位42歲的導演。


《孽子》這麼受歡迎,有什麼感觸?
很高興很多人喜歡看好片子,否則大家都看《壹周刊》,好像台灣每個男人都在偷情,台灣的社會環境好可怕。


你想像過《孽子》會這麼受歡迎嗎?
我在拍《孽子》之前,就有一些把握,我知道完成之後會造成一些風潮。其實很容易分析,同志的題材在這二、三年來一直被討論,但沒有共同的焦點。

另外,就是白先勇老師的文學地位。《孽子》已經
20年了,他橫跨了好幾代,不僅會吸引一般的年輕人,對我們這年齡層也很有吸引力。有這樣的反應,是我可以預期的。

但我覺得最棒的是讓一些很棒的資深演員找到以前的舞台。過去你在報紙上看到他們的名字時,是新聞局去發慰問金。這個戲不可能改變他們的生活,但是讓他們再回到舞台,讓人們再看到他們的演出。


很多的導演拍片,是說他自己想說的話,你是嗎?
人沒有那麼的強悍,每一個人都是很脆弱、卑微、不堪的。當你把一個人的光環去除掉之後,其實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把導演的光環拿掉之後,就會發現那些都只是浮光掠影,所以我覺得在天地之間,人都應該很謙卑。

我覺得導演沒有那麼偉大,導演是現場最想哭的那一個,他只是在那裡撐著而已,他和所有人一樣,很多事情並不瞭解,可是他得在當下做一個判斷和選擇。

導演有兩個技能,一個是「詮釋的能力」,就是如何刻畫人物,怎麼把故事講得動人、順暢,怎麼讓技術條件維持在一個水平之上。這些都是詮釋力而已。

另一個是「生命的觀點」。被標示出來的大師都有其獨特的生命觀點,例如阿巴斯、黑澤明、奇士勞斯基,他們的觀點是不能被複製的。張藝謀可以學黑澤明拍《英雄》,學阿巴斯拍《一個都不能少》,可是他複製不了別人的那種氣度,那個是偷不走的。

我覺得一個偉大的導演被標示的,其實是他對生命的觀點,對人的價值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對生命的觀點才決定你是不是會被別人永遠記住的好導演。


在《孽子》或你的其他創作中的生命觀點是什麼?
改編白先勇的作品,我根本不想去超越,我只想去捕捉我讀這本書的感動。很多人去做過多的詮釋,甚至於說要凌駕原著,讓別人看到你,而不是看到小說本身,我覺得那樣子做,是有點本末倒置。

我對人很敏感,我對人的生命的流動很感興趣。不管是《童女之舞》裡的兩個女生,或是《記住‧忘了》裡面的老司機,或是《少年‧午夢》裡一群年輕人。

我覺得人很渺小,很卑微,人在處境爛的時候,跟動物沒兩樣。所以我的故事裡,每個人在外表、行事風格不同,你或許對他不認同,可是每個人心裡底層都有很簡單的「愛、慈悲、善良」。這是我對人,對生命的一種看法。在我的作品裡,不管裡面多灰暗,多悲苦,多蒼涼,都想傳述這些很簡單的人性,動人的地方,也許就在這邊。


你在什麼樣的環境長大,跟你決定拍片有關嗎?
我拍片的很多影響是來自我小時候。我六歲時爸爸過世,媽媽是小學老師,我從小住學校宿舍,媽媽帶著三個姐姐跟我,所以我小時候會打毛線,真的,那時候生活蠻苦的。

我印象很深刻,那時候就是跟狗生活,狗是我的玩伴。我們那是個彰化員林山腳下很偏僻的小學校,寒暑假學校整個都沒人,安靜無聲,我爬到榕樹上消磨一個下午,狗就在樹下睡覺。那時候生活的感覺影響我很大,說真的,很寂寞,唯一的娛樂就是跟狗玩,所以到現在我還跟狗睡,覺得好自然。

假日,我媽媽會騎腳踏車載我到鎮上,把我丟在她同事的家裡,剛好是戲院旁的小閣樓,她們要去逛街,就把我塞在那裡,在那小閣樓會不斷聽到隔壁電影的聲音,木板中間有個小縫,望進去只看得到白色銀幕的反光,待一個下午。

可能就是因為太寂寞了,我有很多話想講,對影像的感覺,也是從那時候開始。


很多人常抱怨大環境不好,有很多困難,你為什麼可以突破?

我拍了二十幾部劇情片。我一直不認為電視媒介就應該粗糙一點,或是商業一點,這二十幾部片子,每一部我都是用拍電影的心情去拍它。到現在才發現,原來一部連續劇(《孽子》)比我二十幾部單元劇的影響力大得多。

那麼多年來,我一直覺得電視應該是多元的,應該提供更多的選擇,應該有一些人不要那麼去取悅觀眾。電視的品質和人民的生活品質是很接近的,一個國家人民素質好,多半傳播環境是比較有品味的,所以,電視的影響力很大。

很多人說,你今年會得金鐘獎什麼的,我想我大概不會去領獎,因為我覺得勝之不武。整個環境那麼差,你去拿那個獎有什麼意思,你根本沒有競爭嘛!

我真的很想幫民視拍一檔戲,我覺得他們不應該再做那樣的戲,他們把人的情感看得很簡單,不斷的從觀眾掏那種很
cheap的感情,來完成商業利益,這是很不道德的。最糟糕的是,台灣的電視把台灣人的素質弄得很差,好像毫無品質的人種一樣,講的故事都是哭哭啼啼的,一點也沒有自己生命的看法。


所以你選擇公視,免除這類問題?
我拍的片子幾乎全部都是在公視播出。三台也有一些,每年金鐘獎要比賽的時候會找我去拍,可是不到金鐘獎時就忘了我是誰(笑)!

我一直在和電視環境爭戰,我沒有離開過它。早期我和張作驥、蔡明亮一起拍戲,一起上來,可是他們都轉去拍電影,對電視都早已經失望了,可是我沒有失望過。

我覺得我喜歡創作,但是,就電影來講,要做很多和導演無關的事情。就電視來講,例如我和公視這十幾年來的合作,有一個故事想法我就拍了,不用太多的考慮或擔心,對我來講,創作比什麼都重要,所以我也一直都在電視環境裡,很希望電視環境可以改變一下,成為很好的欣賞片子的環境。


有熱情的人很多,冒出頭的導演卻不多,你覺得,你能夠有現在這樣的創作空間,是因為什麼?
台灣的電影教育及環境出了問題,太「導演論」了,把導演捧得太高了,許多本科系的同學想望的事就是當導演。一班四、五十個人,最後真正可以成為好導演的搞不好只有一個,甚至於沒有,大家都想當導演,怎麼辦?

製片也是一樣,沒有人做製片,整個環境沒有電影行銷,教育都沒有這一層,大家都想創作,想當導演,這是電影教育觀念的問題。

而且,很多年輕的導演沒有實戰的經驗。現在太容易去創作了,
DV
拿在手上就拍了,多半他們是在一個比較自戀的狀態下,一直躲在自己的象牙塔裡頭創作,可是當他們真正面臨大的製作團隊時,才發現拍電影不是只有能創作而已。

一個導演要能整合,能駕馭,能運作整個團隊,不是只會創作而已,所以一些新導演會失敗,是因為他不能控制全面,他還是以個人的創作方式在操作。尤其在台灣,導演必須要有工作的經驗,蔡明亮和張作驥為什麼能出頭,是因為他們還是有很扎實的背後的東西在那裡,不是今天想拍片,明天就當導演。不要急著去完成那個夢想,要知道電影不是個人的創作,是讓群體去發揮每個人的專長。


台灣電影或電視通常缺乏對行銷和對
business的瞭解,請談談這次《孽子》的行銷策略?
我自己在拍90分鐘單元劇的時候,多半還是屬於自己的創作,我不會去考慮到收視。對一個好的創作來講,很重要的一件事,是要面對自己,你不能先去想到觀眾,你得先看到你自己,至於說他能不能成功,或是說他能不能被接受,我覺得多半也得靠點運氣。

《孽子》這樣一個連續劇,我會把它看做比較商業的,倒不是說取悅觀眾,而是看到這樣
20集結構的力量,它絕對在生活裡頭會產生一些漣漪,只要你把它執行得好,故事講得動聽,它多多少少會激起一些漣漪,當這個漣漪激起之後,接踵而來的是,你如何去產生這些附加價值,例如說影像書、音樂CD或周邊商品。


是你規畫的還是公視規畫?
都是我規畫的,所以這一次是首次他們把這個權利釋放出來。我覺得某些時候我是在碰撞一些體制,創作的人是很辛苦的,他們應該有一些權利,本來以前所有的權利都是屬於公共電視的,是不能觸摸的,所以這次和他們爭辯很久才拿到影像書和音樂CD的權利,營業額屬於寶花傳播,不需要分帳給公視。這些東西雖然是很小的一塊,我的目的只是想紀錄一些東西,也希望能控制品質。


你自己到校園簽名、作行銷和音樂
CD之外,你還做了那些事情讓這20集連續劇成功?
不管做什麼樣的商品,最重要的還是掌控品質、你要的是什麼東西。

所以,《孽子》在一開始,所有的照片,是找攝影師拍的,我不希望是報紙媒體一堆人閃光燈閃閃閃,隔天報紙登出來,每個人樣子都很恐怖。所以我一開始就希望《孽子》給人的印象是很完整的,有格調的,有品質的,在還沒開拍前,所以對外的照片都是我們發出去的,自己拍的。

接著就是讓所有和我合作的人瞭解,我希望它從頭到尾它都有一定的品質,當你一接觸《孽子》,就知道它有一定的品質,《孽子》那兩個字,我們早就找董陽孜寫了。

行銷上,在開拍的同時,我已經找行銷企劃的人幫我做所有的行銷,包括之後所有的活動,像記者會和校園巡迴。我覺得,這一部份的人才還是太少,很缺乏真正實際行銷經驗的人,很多商品是可以發展的,在很早的時候就可以準備的。


從事電視創作不一定有好的物質生活,你怎麼看?
我當然有一般人生活的壓力。我的支出都來自於工作,生活品質不太能提高,物質生活上比別人差很多,可是心靈比別人豐富,因為工作的關係,你得去看書,聽音樂,看很多電影,心靈上就比較活潑,生活本身就變得豐富起來,不像一般的上班族那麼無聊。

看你覺得生活該怎麼過。很多人收入很高,可是每天他們回家就拿報紙,電視開著,
7點半坐到11點,就進房睡覺,我突然覺得,人的一輩子這樣子過,好可憐哦!

我覺得生活還是壓力很大,很悲苦的,人在不堪的時候真的像奄奄一息的動物,沒什麼兩樣,我甚至在國外街頭,曾經一個人坐在那就睡著了,像個流浪漢一樣。那時候你的生命就是很糟糕,什麼都不對。
 


CHEERS雜誌 2003-04 藍麗娟、楊孟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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