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繼續講薩波斯基的《行為》。如果說這本書的上半部分告訴我們人只不過是一種動物,那麽下半部分要說的就是人是一種“以特殊的方式特殊”的動物。

動物是什麽樣,不等於人就是什麽樣。曾經是什麽樣,也不等於就應該是什麽樣。

這一講我們要說的也是人性在動物性邊緣的一個試探:社會的階層。我們在《童年的階級》這一講說了兒童都是被動受到家庭階層的影響,那麽成年人也是如此嗎?

有些歷經過坎坷的人說這個社會適用叢林法則,講究恃強淩弱,每個人的社會經濟地位決定了他的幸福度。是這些人太憤世嫉俗了嗎?

也有很多人認為真實社會沒那麽極端:也許某些人整天爾虞我詐你死我活,咱們普通老百姓可是都過著單純美好的生活。是這些人太天真了嗎?

社會等級到底有多重要呢?這首先是一個生物學問題。

*

對動物來說,社會等級的本質是資源調配機制。食物、地盤和異性,好東西就只有這麽多,大家每次都爭搶一番弄一身傷痛實在不好。建立一個比較穩定的等級,有個“啄食順序”,該吃肉的放心吃肉,該喝湯的老老實實喝湯,對大家都有好處。

這個機制是如此重要,所以我們的大腦對等級無比敏感。

前面我們說過,大腦識別一個人是不是自己認識的人,需要幾百毫秒;識別一個人是不是其他種族的人,只需要 50 毫秒 —— 那請問識別一個人的社會等級,需要多長時間呢?

答案是 40 毫秒。

只要觀察臉部 40 毫秒,你就能以相當的精確度看出來一個人在當前群體中是個身處上層、可以對別人發號施令的“支配者”,還是一個從屬者 —— 前者直視別人,後者選擇回避視線;肢體語言還能帶給你更多線索 [1] ——

然後這個全自動的等級識別信息會讓你大腦中負責管理情緒的腹內側前額葉和管理理性的背外側前額葉同時活躍,所以你於情於理都不得不注意等級。

等級信息還能讓你的“顳上回”活躍起來 —— 這個腦區跟人能不能理解別人的觀點、也就是“心智理論”有關,這就使得你會自動加強理解支配者的觀點。

而這對你很有好處,越是善於領會上級意圖的人上升的就越快 —— 針對恒河猴的研究證明地位越高的猴子,他們大腦中顳上回和前額葉皮質的連接就越緊密,而且這兩個區域也越大。

等到你爬到高位,你就更需要顳上回和前額葉皮質的配合,因為你更需要了解別人的等級活動信息,你必須知道誰服從你、誰背叛你、誰在挑釁你,以及跟誰結盟。

我們甚至可以說,靈長類動物之所以有這麽發達的前額葉皮質,就是為了處理社會等級關係用的。

你想必聽說過所謂“鄧巴數” —— 說人只能記住 150 個熟人關係,所以原始社會人類群體一般也就是 150 人。而你需要知道,英國人類學家羅賓·鄧巴(Robin Dunbar)那個研究說的“關係”,主要指的是等級關係。

一個物種的社會群體越大,它的大腦占身體的比例就越大,它的顳上回和前額葉皮質就越發達。哪怕是在同一個物種中也有這個規律:越是生活在大群體中的猴子,越是社會關係複雜的猴子,他們的顳上回和前額葉皮質就增厚越多。

動物世界的等級,本質上是打出來的。

*

加拿大心理學家喬丹·彼得森在《12條人生規則》這本書中說,人的等級劃分,就和龍蝦差不多。龍蝦生活在海底,公龍蝦都有自己的地盤,它們通過戰勝別的公龍蝦來爭奪和保衛地盤。而勝利,能增加龍蝦神經系統中的血清素。血清素跟多巴胺一樣都是神經傳導物質,人的大腦中也有血清素。

彼得森說血清素能帶給龍蝦自信。血清素水平高,龍蝦就會把身體伸展開,讓自己顯得很高大,充滿攻擊性;血清素低,龍蝦就會把身體蜷縮起來,一看就是個膽小鬼的樣子。

每一次勝利都能增加血清素,每一次失敗都能減少血清素,這是一個惡性循環。鬥敗了的公龍蝦就算鼓足勇氣再找對手打一次,也會因為血清素水平低,而更容易再次被打敗;勝利的公龍蝦則會更容易再次取勝。

所以你要看一只公龍蝦的社會地位,只要測一測它的血清素就知道。龍蝦的世界是個勝者通吃的世界,勝利的公龍蝦不但得到最好的地盤,而且能吸引到所有的母龍蝦……

彼得森說,男人,就和公龍蝦一樣啊:你得注意自己的血清素水平!千萬別讓人打趴下。

彼得森說他讀過薩波斯基的研究,但是我專門考證了一下,彼得森把人跟龍蝦做的這個類比,是錯的 [2]。

血清素的確能讓龍蝦更有攻擊性,但是對人沒有這個效果。讓人感到畏懼強權的是大腦中的杏仁核,而龍蝦沒有杏仁核 —— 龍蝦連大腦都沒有。

血清素對人腦的作用之一是傳遞從邊緣系統到額葉皮質之間的信號。血清素低, 前額葉皮質就不容易控制情緒,人就會更沖動 —— 從而更*容易*、而不是像龍蝦那樣不敢攻擊!人不是龍蝦。

但是彼得森有一點說對了:人類社會中的失敗者,日子也不好過。

*

如果你把一個社會中所有的人按照社會經濟地位排個序,你會發現,在這個序列中越靠後的人,壽命越短,健康狀況越差。這是因為窮人的生活水平低、醫療條件差嗎?不是。

研究表明,哪怕是在福利特別好,有全民醫保的國家,哪怕是所謂的“窮人”的實際生活水平已經相當不錯,地位越低健康越差這個現象仍然存在。

是僅僅因為地位低,就能讓人的健康不良。薩波斯基說,關鍵不是這個人是否脫離了絕對的貧窮,而是他是否“感覺貧窮”。那這個“感覺貧窮”是一種什麽“感”呢?是壓力感。

真正代表靈長類動物社會地位的,不是血清素,也不是睪酮,而是糖皮質激素。糖皮質激素是大腦面對壓力的時候分泌的一種荷爾蒙,以前我們專欄多次提到的皮質醇,就是一種糖皮質激素。

糖皮質激素能讓人心跳加快、血壓升高,能把能量迅速輸送到四肢,讓感官更敏銳,讓人做好戰鬥或者逃跑的準備。而作為代價,糖皮質激素會暫停身體的一些常規功能,比如說正常的身體修復。

有對狒狒和猴子的研究發現,一個經常處於從屬地位的個體,會長期處在壓力之中。本來不需要打鬥的時候,他的糖皮質激素水平就已經很高;可是等到真的打鬥的時候,他的糖皮質激素水平又不能迅速升高到能戰鬥的水平。

而長期的高水平糖皮質激素,會讓他的血壓高、好膽固醇低、免疫系統弱、生殖系統紊亂、成長慢。

人也是這樣。整天被人呼來喝去,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沒有任何權力卻要承擔一大堆責任,就等於把身心浸泡在糖皮質激素之中。

地位越低,壓力就越大,身體就越差,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也要爬到高位上去!對嗎?

不對。

*

薩波斯基自己對狒狒的糖皮質激素做了研究,結果的確是地位越低的狒狒糖皮質激素就越高。這個理論本來很完美,但是有一個重大例外。下面這張圖說的是狒狒的社會地位(橫坐標)和糖皮質激素(縱坐標)的關系 ——

這個例外是,社會地位最高的那個狒狒,他的糖皮質激素就如同最底層的狒狒一樣高。他也面臨巨大壓力!他時刻都可能會被其他狒狒挑戰,他得擔心那些母狒狒會不會被別人騷擾。

所以真正的關鍵不是地位,而是地位帶來的壓力。

*

人類社會的等級關系比狒狒要覆雜一點。有時候地位高壓力也大,地位低反而沒啥壓力。那這個壓力到底從哪來呢?

有研究者專門對政府公務員和軍官做了一項調查,看看健康狀況和地位的關系。結果發現,真正影響健康的並不是你直接指揮和監督多少人,而是你下面有多少人,以及你在工作中有多大的自主權。

也就是說,最理想的地位是你受到很多人尊敬而你不用為這些人擔心,你自己想怎麽幹就怎麽幹。

所以真正決定健康的其實不是絕對的地位,而是我們專欄多次強調過的那個“控制感”。只要你對自己的生活有掌控感,你的壓力就大大減小。如果你進一步還能控制別人,而且還不用擔心為此承擔責任,你的健康還會更好。

支配者,就是能控制別人的人;從屬者,就是被人控制的人 —— 這才是地位的本質。

那如此說來,哪怕你在公司只是一個最底層的人員,只要這個公司使用某種“自下而上”的組織形式,給一線人員很大的自主權,你的健康就不會受到地位的傷害。

*

所以人畢竟不是狒狒。其實人類社會跟狒狒社會還有一個本質區別。

在人類社會中,我們常常把“支配力”和“領導力”混為一談。我們覺得組織的大頭不但有能力支配別人,而且也應該支配別人 —— 因為他知道組織正確的前進方向,大家聽他的有好處。但狒狒社會並不是這樣的。

科學家曾經一度以為狒狒群的頭領會做一些對全體狒狒都有好處的事兒,比如帶領大家一起打獵、對外作戰的時候主動保護幼小之類,但是進一步的研究發現根本不是這樣。

狒狒的頭領是群體中最能打的那只狒狒 —— 它是靠支配力,而不是靠領導力上位的。他能把其他狒狒都打服,但是他太年輕了沒有多少捕食的經驗,根本不知道該把群體往哪領。

真正有領導力的往往是一只年長的雌性狒狒,狒狒們出去捕食都是跟著她走 —— 而她其實也不是主動領導群體,她自己反正也要出去捕食,她知道該去哪里,別人只是跟著她而已。

領導者首先應該是群體中的服務者,支配者卻是群體中的掠奪者。可是狒狒們排序的時候,總是把支配者排在前面。

狒狒畏威而不懷德,真是野蠻的物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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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有時候也像狒狒一樣看誰拳頭最硬讓誰當首領,但是一般不這樣。我們更願意選一個有親和力的、能夠為整個群體的利益服務的人當領導。如果等級是按照領導力排序,也許我們就不用像狒狒一樣擔心自己的地位。

但是社會等級畢竟存在,總有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能掌控自己和他人的命運。

地位低的狒狒有兩個辦法可以增強健康:一個是跟別的狒狒抱團取暖,一個是攻擊比自己地位更低的狒狒……人類也常常如此。

*

如果你認為社會等級不重要,人和人就應該平等,你的父母一定把你保護得很好。而我希望你保持住這個立場 —— 不管經歷什麽,不管認識到現在這個社會上人和人的關系*是*什麽樣的 —— 你永遠都有權提出,人和人的關係*應該*是什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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