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不到10平米的辦公室,兩台電腦,三個人,再刻印些假公章,就組建成了一家公司,每天只需坐在辦公室打幾個電話,一年便可以賺到成百上千萬元。

這是深圳一夥騙稅分子的真實生活寫照。3年時間竟騙取國家出口退稅¥1.8億元!深圳公安局近日公開的這起巨額騙稅案,揭開了附著在出口退稅政策上隱蔽的騙稅利益鏈。

《華夏時報》記者調查瞭解到,外貿企業一方面勾結生產企業負責做購銷合同、做賬做冊、虛開增值稅發票;另一方面找貨代公司和報關行做外貿合同,通過配票配貨後,經“地下錢莊”完成境外資金入境,取得“外匯核銷單”;最後,再由專業報稅人員拿著增值稅發票抵扣聯、外匯核銷單、海關報關單等資料前去辦理退稅。

在深圳羅湖和福田區,從事這種騙稅貿易的企業比比皆是,通過真實的配票配貨貿易單,外貿公司可賺取5%-7%的利潤率。照此計算,1億元的貿易量,可賺取500萬-700萬元。

騙的是誰的錢?誰又在縱容這種行為?記者調查看到,長長的利益鏈條上甚至有監管層的身影,而結果除了國家損失了稅收外,所有人似乎都是贏家。

據統計,2012年深圳出口退(免)稅額總計達到945億元,為全國最高,目前暴露的騙稅案僅僅是騙稅團夥的冰山一角,高達17%的出口退稅率合理性也再次遭到質疑。

 

騙稅大案揭冰山一角

“誰介紹你來的?”記者前腳尚未進門,文錦渡口岸大樓2層一間辦公室裏,百無聊賴坐著的三個小夥子,操著廣東口音,幾乎異口同聲問道。面對一張陌生的面孔,三人高度戒備。

事實上,在海關大樓的整個7層樓裏,就遍佈著進出口貿易公司、貨代公司和報關行,有的門口甚至沒有掛牌,記者粗略統計,大約有200多家。

這些隱蔽的公司,以正當業務為幌子,實則均是為了騙稅而就近形成的網路。在這個鏈條中,作為中游環節的外貿公司為騙稅核心團體,左手通過從上游生產企業購買增值稅發票,右手再從貨代和報關公司購買真實貨物出口單,最終通過地下錢莊完成資金出入。通過這種配票、配貨、配資金的方式,獲得出口退稅。

為保險起見,他們只接受熟人介紹的業務。而從事這些行業的大多來自廣東潮汕地區,以親戚、老鄉為紐帶,對陌生人則十分警惕。海關大樓的1層和5層裏,空出的好幾間辦公室,便是最近被深圳公安局搗毀的騙稅團夥“老窩”。

劉繼華是被查處的騙稅核心人物之一。據公安局偵查,從2008年到2011年底,以劉繼華為首的犯罪團夥共控制了17家生產企業和8家外貿公司,虛開發票遍佈福建、江蘇、甘肅等多個省份,虛開增值稅發票7787份,票面金額高達12.8億餘元人民幣,騙取國家稅款1.8億餘元。

“很多人都做這個,做生意不賺錢,又很辛苦,這個坐在辦公室打電話就好了。”被逮捕的劉林峰是一家貨運代理公司仲介,正常業務是幫助一些有貨物出口需求的公司辦理運輸、報關等手續,賺取仲介費,但劉林峰會將這些貨物資訊賣給外貿公司。

令劉林峰始料不及的是,他服務過的一家外貿公司財務漏洞百出,最終在國稅局例行檢查時被發覺。然而,大多數做賬稍微隱蔽一點的,都可以相安無事。

據辦案民警深圳經偵局六大隊副大隊長李超曄介紹,深圳目前有2萬家貨代公司,上萬名從業人員,而空殼的外貿公司比比皆是,中小外貿企業大多靠出口退稅賺錢。

 

超長的利益鏈條

從上游生產企業,到中游貿易公司,再到下游的報關行、貨代公司,均是出口退稅這條利益鏈上的螞蚱,通過相互配合,共同來分食最高17%的退稅率。

劉繼華們玩的是服裝行業,而從收購其原始材料棉花起,整個貿易就開始作假了。

舉例來說,A從河南周口農民手中收購棉花,但農民沒發票只能寫收據,價格高低隨意寫,A拿收據去稅務機關抵扣,開出棉花的發票,稅收成本大約3%,B則從A處收購棉花後,加工成紗線,徵稅約5%,外貿公司再以6%-7%的成本,從B手裏大量購買增值稅發票。

在福建石岩、晉江,這種紗線原材料企業買賣增值稅發票異常猖獗。

原本從紗線到服裝,中間還需大量的工序,包括染色、繡花、配料、加工、運輸等多個環節,這部分所占服裝成本恰恰是最大的,但坐在辦公室裏閉門造車的外貿公司要從這些生產企業購票,則很麻煩,也很難找到票源;因此,外貿公司提供的一張服裝發票,紗線的原材料發票就占九成,其他環節票據基本上缺失,而這個明顯的作假痕跡,一經檢查則易暴露。

在外貿公司拿到發票後,要做成出口貿易退稅,還需有貨物單相配,由於報關行和貨代公司掌握了大量的真實貨物單資訊,為了賺錢,他們便將此資訊轉賣給外貿公司,通常貨物單總價控制在10萬美元以下,以免被海關檢查,而一張八九萬美元的貨物單轉讓價值僅為5000元。

由於一些小企業不具備申請出口退稅條件,貨代仲介便利用這個“可乘之機”在幫小企業報關時,把這些貨物的真實資訊,層層轉賣給專門從事騙稅的外貿公司,報關單上寫上外貿公司的抬頭,移花接木後,則成了外貿公司的業務單。

坪山保稅區報關員小王告訴記者,這在圈內已是公開的秘密,報關行經常會將一些報關資訊在網上發帖轉讓,一個貨物單,可能會經多家報關行買賣,層層加價後,最終接洽上外貿公司的騙稅分子,業內俗稱“炒單”。

據李超曄計算,扣除買發票的成本6%-7%、報關和貨代找單環節花費3%左右以及找地下錢莊出資的手續費1%-2%後,出口退稅率最高為16%-17%,一張貿易騙稅單,外貿公司可賺取5%-7%的利潤率。

據瞭解,騙取出口退稅的手法有多種,除配票配貨是挪用真實的出口貿易外,還包括以少報多,以次充好,貨物空轉等虛報貿易貨值手段,產品又主要以服裝、電子產品和傢俱為主,但不論何種方式,報關、貨代、物流等角色都會相互配合。

 

誰在放縱騙稅行為

深圳作為外貿出口最多的城市,退稅額位列全國首位,同時也成了騙稅的重災區。

2012年深圳共辦理出口退(免)稅945億元,同比增長7.28%;其中,生產型出口企業退稅423.79億元,同比增長4.40%;而外貿企業出口退稅254.21億元,同比增長9.14%,幅度明顯高於生產型出口企業。

分區域看,外貿企業仍保持在羅湖、福田兩區紮堆經營的格局,兩區外貿企業退稅占全市總額的87.93%,而外貿企業出口退稅中六成退稅額是由中小型企業完成的。

“從這組資料和分佈特點來看,可以反映出騙稅的份額有多大。”深圳一家小型外貿企業老闆郭珊告訴記者,通常做正常貿易的中小型企業是沒必要去退稅的,因為進貨時不用發票,供應商會直接減價,何必再去麻煩退稅。

整個出口退稅的環節,雖然有海關、外匯局、國稅局等部門監管,但漏洞卻始終難以補上。

“監管機構只要仔細檢測稅票就可看出來,但真正查出騙稅的有多少?明眼人都清楚是怎麼回事。”小王說。

而某些地方政府的背後默許,也是騙稅得以存在的因素之一。由於深圳的外貿單較多,外省企業紛紛來深圳找單,記者曾親眼見到,遼寧省一家企業主飛赴深圳與羅湖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洽談貼息率。

“比如遼寧一家公司在省內的出口總量實際只有100萬,但他希望做到1000萬去退稅,怎麼辦?到深圳找一些不需要退稅的小貿易公司,將他們900萬元的出口貿易單以遼寧公司名義出口,這樣一來,遼寧公司1000萬的任務就完成了。”操作此業務的深圳某物流企業經理于先生介紹,遼寧公司不需要一家家去找小貿易公司,只需找到一個代理進出口業務的公司即可,給代理公司一定的貼息費用。

遼寧公司當時對記者直言,這種方式,得到了地方政府的鼓勵,企業做高進出口貿易資料,同時能給當地的官員帶來政績。除了國家被騙稅有損失外,其餘主體均是一個多贏的格局。

 

爭議出口退稅政策

面對騙稅分子盛行的亂象,出口退稅政策備受質疑。深圳大學經濟學教授鐘堅提出,何不取消出口退稅,直接降低企業源頭的增值稅?

中山大學教授林江則認為,完全取消出口退稅,對中國的經濟將產生巨大衝擊,尤其是在國內經濟不景氣時,企業的盈利空間越來越小,很多企業靠出口退稅才能生存下去,一旦取消或大幅降低,將引發企業倒閉、人員失業。

而在李超曄看來,騙稅的毒瘤在於有報關行和貨代公司的配合,要堵塞這個漏洞,除非取締這兩個行業,但現實卻不可能,因為真實的貨物出口,必須找這兩個公司來運作。

李超曄認為可行的辦法是,降低5個百分點的出口退稅率,這也是騙稅分子所能賺取的利潤率,如果去除利潤空間,騙稅分子將無利可圖。

另外,在制度上也存在不合理之處,一般的中小企業,作為小規模納稅人,無法開具增值稅發票,只有升級為一般納稅人後才能開增值稅發票,但兩三個人的外貿公司,不需要任何生產成本,一兩百萬就可開展業務,卻被允許開增值稅發票。

“應該取消外貿公司開票資格,直接由生產企業自己開票。”李超曄說,這樣可以杜絕外貿公司騙稅。

鐘堅認為,中國一直宣導出口轉內銷,但內銷無法拉動,大量產能過剩的行業,還需出口消化,在中國勞動力成本、原材料成本連續上漲幾年的情況下,價格已經不具備優勢,企業利潤被無限壓縮,若能在原材料環節開始減稅,減少成本,利潤也能相應增加,出口退稅不一定讓企業受惠,反而讓一些空手套白狼的企業從中漁利。

事實上,從2006年起,為改變企業增長模式、提高競爭力,減少大額貿易順差,我國曾多次降低部分行業出口退稅率;然而,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後,受人民幣升值等多方面因素影響,企業出口獲利能力明顯下降,就再次提高了出口退稅率,僅2008年8月至2009年6月間,就7次提高出口退稅率,恢復到了最高值17%。

“現在,可以分行業慢慢降低退稅率,給企業一定的緩衝時間,而國際上對中國政府補貼出口企業爭議也較大,稱中國傾銷,對這部分產品,出口退稅率則可適當多降一點。”林江說。


網易 2013-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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