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16 下午,將滿90歲李嘉誠正式宣布退休,為自己的職業生涯落下了帷幕。

從1943年開始當學徒算起,他已在商海打拼了75年。從他1950年拿著省吃儉用攢下的7000美元創辦長江塑膠廠算起,他的資產迄今已增值了500萬倍(354億美元)。他不斷從同代香港華商中超越傳統的邊界,構建起無域的商業帝國,商業版圖遍布全球52個國家,從事的產業,橫跨通信、基建、港口、石油、零售等多個領域,集團員工超過30萬人。

不論富豪榜裏排名是誰,我們能夠想起的華人首富,就是李嘉誠。當年的李嘉誠,是香港的壹桿旗幟,在李嘉誠時代開啟時,青年們紛紛抱著“香港夢”,相信只要努力拼搏,即便出身寒微,也可以會是下壹個李嘉誠。

伴隨著這位盤踞著華人首富之位多年的大佬退休,壹個舊時代即將落幕。很多人說,因為紀梵希、霍金的離世,和李嘉誠的退休,在短短壹周內,我們朋友圈經歷了三次時代的結束。

在李嘉誠退休這壹天,多年來飽受“撤資”質也被追問。“超人”李嘉誠是最早把握住大陸改革開放機遇的香港企業家,30多年來,李嘉誠和長和系已幾乎將旗下業務全數引入內地,也讓內地成為長和系除了香港之外投資比重最大的地區,以及最重要的利潤來源之壹。直到最近幾年,這壹局面才有改變。

改變來自歐洲因為金融海嘯出現價值窪地,內地房產市場壹直暴漲,讓李嘉誠大舉出售內地地產業務,轉而投資歐洲公用事業,並被評論為買下了英國的人。到2015年,李嘉誠旗下的公司已控制英國天然氣近30%的市場、電力分銷25%的市場和供水約5%的市場。同時,還大規模投資當地鐵路、電訊等業務。

這壹舉動被很多人用“李嘉誠跑了”來曲意解讀。 “別讓李嘉誠跑了”頻上熱榜。昨天退休現場的新聞發布會上李嘉誠在回應道:“撤資是一個不能夠自圓其說的講法,難道賣點什麽就是撤資?有同行把很多資產全都賣了,卻沒有人說他們撤資。有些資產我們賣掉,也有些我們買回來。有些人就是專門打擊知名度高的人,說我撤資,其實除非我賣出股票,那才是撤資。”

這兩年,李嘉誠多次失去華人首富的地位,但若真正以公司創造的凈利潤計算,在排行榜上超越他的後來人,恐怕依然要騎著快馬追趕多少年才能趕得上他。

而今,則有越來越多人都在感嘆:李嘉誠就是李嘉誠!早在五年之前,他就已經預見到了 ,一個舊時代過去了,一個新時代即將到來。並且再次把握住了機遇。

事實上,這些年抱著“李嘉誠”名字蹭熱度的人不計其數,層出不窮的“杜撰”傳記,牽強附會東拼西湊的媒體采訪,這位真正開創了壹個時代的商業巨賈內心深處真正的心路歷程並不為人知曉。2016年3月“別讓李嘉誠跑了”的言論最為甚囂塵上上,李嘉誠首度公開回應“逃跑”,相對其他撲朔迷離的猜測,李嘉誠的親口講述應該是他心路歷程的最真實版本。今天,摩斯和大家壹起重讀李嘉誠這篇文章《不要試圖讓商人承擔國家政治責任》,聽聽他內心深處聲音。

 

 

李嘉誠:不要試圖讓商人承擔國家政治責任

我是一個商人,希望大家不要給我戴上什麽帽子,無論高的,還是矮的,我都不想有。因為我不是道德家、教育家、更不是什麽陰謀家、政治家,我僅僅就是一個商人而已。了解這一點,妳就很容易讀懂我的自我辯護。

很多時候,我的選擇,是因為我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不是因為我想進行這樣的艱難選擇。

1928年我出生在中國廣東潮州,出生時沒有什麽特殊的異象,預示我以後成為壹個偉大的企業家,或者是一名出色的奸商。目前各種關於我的各種傳記,絕大多數是基於文學演繹的穿鑿附會,妳們都不要信。如果我可以選擇我的出生,我寧願出生在富庶和平的國家。

和多數普通潮汕人一樣,父親安排我祭拜孔子儒學,進入觀海寺小學念書,讀的是一些傳統愛國愛家的思想書籍。我成績既不優秀,也不很差,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孩子,放在街頭,站在村口,和其他人沒有什麽異樣。

如果沒有戰爭,或者我就留在潮州,不會來香港,那麽我可能度過平庸的一生,也或者過早死於戰火,或者過早死於饑荒和疾病。當然,也可能僥幸度過這些劫難,現在潮州的某一個街道或村莊,悠閑地踱著步伐,沒有被批判,也沒有鮮花和掌聲。當然,很可能比現在貧窮很多,但不一定就不如現在幸福。

因為日本侵華,我逃到了香港。同時因為後來的中國內戰,我留在了香港沒有返回潮州,我的故事因此開啟,人生被徹底改變。請註意這個關鍵點,這些並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主動選擇的。

我也被時代的大潮裹挾到了香港,不是榮耀的移民,而是逃離的難民。

我到世界其他地方可能是為了經商和學習,但是我回到潮州故里訪親,純粹是尋找一份家的感覺。

有一些東西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主動能選擇的,這一點很重要。這就是我的命運,我的人生。

但是我在最艱難的被動選擇裏,選擇了相對較好的結果,這是我的成功之處。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寧願不要這些艱難的選擇。我希望我的孩子們、我的同事們、甚至每一個中國人,都能有主動選擇的余地,從容安排他們的人生,不像我李嘉誠。

我從普通的學徒、店員、街頭推銷員一步一步做起來的,直到塑料花廠的總經理。在其中我積累了不少經驗,那段時間雖然過得非常辛苦,但是非常充實而快樂。我早早失學,沒有讀過太多的書,但是社會就是最好的學堂,我一直在學習,沒有停止過,直到現在。我充分理解失學的痛苦,所以後來援建了汕頭大學。

如果我能選擇,我願意坐在汕頭大學的課堂,而不是香港的寫字樓裏。

我也不是白手起家,我創業的時候得到妻子家族的幫助,這一點我從不諱言。不要把我打扮成白手起家的商業之神,我感謝在我創業之初支持和幫助我的所有人。不過我並不是什麽富二代、也沒有去吃軟飯,我最終靠的是自己的能力,還有天時和運氣。網上流傳的白手起家和完全靠朋友支持的兩個極端,都非事實。

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的來料加工業興起,歐美的生產轉移到香港,這是我的機會。現在回頭看來,我成為所謂的“塑膠花大王”,並不是因為我多厲害,只是順應了時勢而已。即使沒有我,也有其他人能夠享有此名。事實上,我只是“塑膠花大王之一”,擅自稱王,是對其他成功同行的不敬。

 

真正困難的第一次抉擇,來自1967年香港的左派鬧事,導致香港的房地產一落千丈,那時候我的損失也很大。這時候有一些人賣掉了房子和土地,離開了香港。而我認為香港終將度過這些風波,於是買進了不少土地。

很多人認為我有眼光、低價收購土地儲備。其實沒有人關心我暗地裏的擔憂,私底下的恐慌。

如果左派鬧事成功,我將一文不名,甚至成為資本家的反面典型,在香港跳樓的名單中,就有我的名字,而不是在福布斯富豪榜上。

在這個過程中,風險和利益都是巨大的,也是均沾的。

我不認為這有什麽道德準則和商業原則的錯誤,它就是一樁生意而已,可能賺,也可能虧,而且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高風險生意。

任何過度的解讀都是陰謀論,都是事後諸葛亮。

其後從我們長江實業的上市,到購入老牌英資商行“和記黃埔”的部分股權,都是地地道道的生意。有錢賺是生意人的根本價值,做生意要遵從雙方互惠互利的基本原則,當年購買我們股票的股民們也都有豐厚的利潤。雖然因為緣分我心懷感恩,但本質上是合法、合理的,相互都不需介懷什麽。

說得比較遠了,我說壹下現在網上各種對我的指責,說我忘恩負義,唯我是利,占了便宜之後轉移資產到歐洲,面對經濟危機不是承擔責任而是全面撤資、影響到中國的面子和信心,並高呼“別讓李嘉誠跑了”。甚至說香港目前的經濟停滯困難,是我們這些“豪族”畸形的經濟手法導致的。

 

我想寫這類文章和贊成這些觀點的,也是抱持善意,他們愛國愛民的心我能理解。但是他們不懂起碼的商業原則,以及市場經濟的運作真相,甚至於,他們不懂真正的人性。

讓我們回到上個世紀70年代末文革結束、90年代初重啟改革、97年香港回歸之際,香港的社會波詭雲譎,各種傳言甚囂塵上,對是否改革開放、是否會回到文革、是否會全面實現市場經濟、是否保持一國兩制等重大問題,抱有疑慮的非常多。

在每一個政治關鍵的節點,都有大量的動搖者裹足不前,甚至逃之夭夭。每一個人都面對這些艱難的選擇。

我只是一個商人,在每一個關鍵節點的選擇上,我認為風險與利益同在,和很多人判斷不同。於是我在大陸遍地投資,港口、地產、金融、科技等領域都有涉及。指責我的文章說我與官方走的很近,利用了權力資源。這是典型的事後判斷。

回到當年,我選擇與官方進行合作,官方在政治上同樣獲得了巨大的回報,這本質上依舊是一門生意,尤其是風險和利益同在且巨大的生意。

我感謝當時的官方和政府,我也幫助了他們,帶來了急需的資金、技術和人才,讓香港乃至全球商界對中國更有信心。

在本質上,我們可以相互感恩,但是互不相欠,這就是生意。

中國經濟整體依舊是向好的,這個我肯定。13億的人口和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機會肯定是無限的。但是經過了這麽多年的高速增長,以及信貸過度,已經來到了一個峰值,下一步會怎麽樣,我也不會貿然下結論,但具有較大的不確定性。

商人的首要目標是讓資本更安全,其次才是增值更快。

我當年大舉投資大陸和現在全球布局,時間點不一樣,考慮的自然不一樣,但都是基於這樣的考慮。除此以外,沒有其他原因。就是現在,我在大陸依舊還有不少投資。

如《別讓李嘉誠跑了》一文所說,1967年、70年代末、90年代初、97年香港回歸這些重要的節點,我的選擇正確,因而獲得了巨大的利益。

但事實上,正常的商業是不需要經過這種政治選擇的,而是相對純粹的經濟考量。有正常的政治氛圍和良好的商業環境,就不會存在誰跑不跑的問題。存在這個問題,恰恰就是問題的根源所在。

在職業上,我是一個純粹的商人,不要用那些空洞的道德來衡量我。如果不能做一個成功的商人,那我的職業是失敗的,人生也是殘缺的。

 

不賺錢的商人不是好商人,也沒有資本利潤去做善事。

很多人認為,商業賺了錢之後,應該回報社會。這個我是認同的。但是如何回報社會,這個分歧巨大。難道商人應該虧本,去補貼國家和政府嗎?這顯然是荒謬的。

我們回報社會,首要條件就是贏利、賺錢,這樣才能回報人民。

企業沒有教導人民的責任和義務,宗教和教育才是。我們通過守法經營以身作則,同時用資本捐助學校來達到教育的目的,通過捐助貧民來達到扶助的目的。如果我們虧錢,那什麽都不可能去做。如果我直接去搞教育,一定比專業的大專院校來的差。

這就是最好的商業,最好的教育。

香港需要尋找未來,大陸需要尋找未來,大中華區需要尋找未來,全世界都需要尋找未來。

但是我需要尋找的只是利潤。地產、金融可以,教育、科技也可以,對我來說,誰是趨勢、誰利潤更大才是我要考慮的,而不是空洞的政治考量和虛假的道德說教。不要試圖讓商人去承擔國家的政治責任,也不要試圖用政治去影響商人的經營理念。

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商業的歸商業,政治的歸政治。我就是一個商人,會去努力理解政治,但是我絕不僭越政治,那是政治家們的事情。

我今年87歲了,已經是古稀之年,安全比利潤對我來說更重要。我從來就不是大家說的是什麽超人,我可能算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但我其實更是一個普通的人,甚至是一個老人。我希望我的人生能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而不想在晚年再橫生枝節。我也希望我的家人和我的商業在我故去之後,正常運轉,得到良好的繼承。

我最後反復強調一點,我是一個商人,也是一個慈善人士,但絕不是政治家、教育家等。我參與興建汕頭大學、汕頭大學附屬醫院、潮州的安居工程等,前後達到150億港元,且絕大多數都花在大中華區。這都是純粹捐獻,沒有任何利益可圖。這是我最引以為驕傲的所在。能為家鄉人做事,能為祖國盡一份力量,是我的榮幸。

我只是可能用的錢多一點,但是和其他人的捐獻一樣,同是一份心意而已,不高什麽,也不低什麽。

汕頭大學的畢業典禮,我風雨無阻地前去參加,力所能及地以過來人說說一些人生經驗,但絕沒有任何姿態,那裏純粹是老師們的課堂。

我希望大家不要把我神化,也不要把我妖魔化,其實我像妳們現在的同事,也像妳鄰居的老頭而已。

我和他們一樣犯過錯誤,也和他們一樣慈祥友愛。我承擔了我的錯誤,也獲得了我的榮耀,我的人生由我自己負責,妳們每一個人同樣也是。

不要給我過多的褒揚,也沒有必要潑給我很多髒水,雖然我不在意自己的感受,但是我在意妳對妳自己心靈的灼傷,以及毒化中國人脆弱的輿論環境。

我的生意或許部分不在中國,但是我的心一直在這裏,根依舊紮在這裏。我是潮汕人,也是香港人,還是中國人,也是加拿大籍,最終我們都是地球村的居民。我愛我的家鄉,我愛我的故鄉,我愛我的祖國,我也愛我們共同居住的地球,我的愛真摯而深沈,和妳一樣。

李嘉誠不會跑,也不願跑,更跑不了。這是我的真心話,也是我的誓言。

網易 2018-03-17/麗爾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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