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殺死害蟲?

我們今天來聊一個問題,怎樣才能殺死害蟲?

你可能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還能怎麼殺?直接拍死,或者用更高級的工具,比如殺蟲劑,反正就是見一隻殺一隻,絕不手軟,除惡務盡。這種處理局部問題的方法,簡單有效。

但如果我們把鏡頭拉遠,要解決的是更大的更複雜問題,比如不是殺死幾隻害蟲,而是防治一場蟲災,那這種方法可就不好使了。為啥?因為一大群蟲子,構成一個複雜問題,它就不會趴在那裡等著你拍死了。一個複雜系統最大的特點是會「進化」。你越想解決它,它就越強大。

就比如防蟲災吧。我們知道,現在種植轉基因作物,有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有的轉基因作物能防蟲害。這種作物,特定的害蟲吃了會死,但是人吃了就沒事。所以農民就不用噴農藥了。你看這多好。

但過不了幾年,你就會發現,這個害蟲系統進化了。害怕轉基因作物的傳統害蟲都死了,只要還剩下幾隻基因突變的害蟲。它們不害怕轉基因作物。那它們之間再進行交配,生下的孩子,轉基因對它們就失效了。

這種事在生物界普遍存在。養豬戶濫用抗生素,也差不多就是這個結果。最後,生生在豬的體內培養出那種什麼抗生素都不怕的病菌。

 

其實不只是生物界,人類歷史上類似的例子也很多。比如,1920年,美國頒布的禁酒令。本來想的挺好,喝酒有什麼好的?那些經常酗酒爛醉的人,對人對己一點好處沒有,那就乾脆禁掉唄?

當時頒布法令,在美國製造、轉運、銷售酒的,一律違法。但是結果呢?10年後合法的酒沒有了,非法賣酒的網路就出現了。因為是非法的,所以需要暴力來保護,所以,不僅酒沒有禁掉,反而在美國讓黑手黨坐大了。真是從瓶子里放出了一個魔鬼,再也不知道怎麼收回去了。

你看,我們總想著在短時間內一攬子解決所有問題,結果問題卻變化了、升級了、進化了。但這個時候我們已經用盡了各種方法,不知道怎麼處理進化出來的新問題。這根本原因是啥?就是我們有時候會忽略,進化的法則對每個系統都是公平的。不光處理問題的人在進化,處理的問題也在進化。

所以,面對一個複雜的壞現象,與其說,我們是在對抗壞現象本身,不如說,我們是在對抗它的進化。這就是一個難得多的問題了。

我最近在聽萬維鋼老師的《精英日課》時,裡面就提到了一個觀點,想要對抗進化,就兩種方法。一個是抑制對手的進化,另一個就是和對手一起進化。

 

下面我們一個個地說。先說抑制對手的進化。

進化論里有個概念叫「選擇壓」,簡單說,就是外界環境給一個物種演化方向施加的壓力。比如,所有的母孔雀,都喜歡公孔雀長著好看的長尾巴。這就是公孔雀演化的選擇壓。要不了多少代,公孔雀的尾巴都又長又好看。那既然這麼說,控制選擇壓,就是控制對方進化的方向和速度了。

就比如咱們剛才說的,那個防蟲害的例子。當田裡全是轉基因作物的時候,對害蟲來說就是個選擇壓極高的環境。他們進化也是逼不得已,它們就會進化出不怕轉基因作物的品種。那怎麼才能讓害蟲一直怕轉基因作物呢?減少選擇壓。

現在農民們種田的時候,他們會被要求在轉基因田裡,間隔地種一些傳統農作物。這樣害蟲還是會被大量殺死,但因為傳統農作物還在,害蟲也不至於全軍覆沒,還剩下一些殘兵敗將。這些殘兵敗將雖然數量不大,但總比那種基因突變的、不害怕轉基因的害蟲數量要大。你想,在害蟲的婚姻市場裡面,談戀愛生孩子的主體,就仍然是傳統害蟲。基因突變的那些,就沒有機會發展壯大。它們畢竟在害蟲的群落里,還是怪物。

你看,這種策略的本質就是,雖然我根除不了你,但是我始終對你有辦法。我殺不死你,但是我能控制你。

 

帶著這個思路,你想想,如果我們穿越回1920年的美國,我們要是給美國政府搞一套禁酒的策略,你會怎麼辦?

至少是兩個方面的辦法。

一方面呢,是減輕禁令的選擇壓。不是禁酒,而是給喝酒找點麻煩。比如,減少賣酒的商店的數量,想買酒得走很遠的路。比如,每個人買酒有一定的數量限制,一次一天只能買一瓶,一瓶只有一點點。或者,買酒得有醫生開的處方等等。

那限制到什麼程度呢?就限制到做非法賣酒生意沒有暴利的程度就行。沒有暴利,這個行業就養不起黑手黨。問題雖然沒有根治,但是,至少不會造成黑幫崛起的惡果。逼得這個系統往我們不想看到的地方進化。

但是僅僅是這種選擇壓的控制還不夠,還得有另外一手。就是讓喝酒這種行為,讓社會看不起。製造輿論壓力。這一代酒鬼已經養成了酒癮,可能是沒救了。但是年輕一代那是大有可為啊。我們可以製造一種選擇壓,讓他進化不出酒癮來。

比如,讓所有酒瓶子都印成粉紅色的,讓喝酒變成一件看來有點娘娘腔的行為,而不是像在嚴格的禁酒令下,喝酒反而是一件反抗規則的很酷的行為。你看,這是不是對年輕一代的行為,也有進化上的影響。

你看,這兩個方面的選擇壓調整,雖然不能根除喝酒,但是會讓喝酒這個行為方式在進化上、在時間上處於萎縮的態勢。時間一長,就可能控制這種行為。《孫子兵法》里說「圍城必闕」,講究不要把城池圍死,而要給敵人留出一線生機。為啥?也是為了調整選擇壓,避免對方在絕境中進化成了一支背水一戰的哀兵。看起來像是放了對方一馬,其實是斬斷了對方繼續進化、繼續壯大的可能,始終保持對方是一支被攻打、被包圍的弱勢的軍隊。這樣我們最後攻打,贏的可能性更大。

 

這是我們今天講的對抗進化的第一種手段。還有第二種手段,就是保持自己也處於不斷的進化之中。

你發現沒有,之前我們習慣使用的那種方法,比如強令禁止、除害務盡這種行為方式的背後,其實有一句潛台詞,就是:我只使用最有效的手段,我要把這種手段的功效發揮到極致。

比如用抗生素,就要過量使用。但是,這背後有一個看不見的代價,就是走上了一條進化的死胡同。過度依賴某種手段,結果就是除了這種手段,別的都不會了。面對一個複雜系統,其實是我方停止了進化,那不管現在看起來多強大,最終都要被對方不斷進化的複雜系統打敗的。

比如人類治療癌症的態度,就有這麼一個變化的過程。最早就是,哪裡有癌切哪裡,切得越乾淨越好。且不說這給病人帶來多大的痛苦,問題更在於,癌細胞在這種極端手段下會進化的更窮凶極惡。所以白切了。

但是現在呢?醫學思想就進步了。我們不談怎麼根植癌症,而是談怎麼帶癌生存。請注意,這不是退而求其次,干不掉你,只好容忍你。不是。而是人類調整了戰場。我的目的不是要就地乾死你,而是要進步得比你快。現在每年都有大量的癌症新葯、新療法問世,點點滴滴的進化正在我方發生。

比如我得了癌症,那我就調整飲食、鍛煉身體、整理心情,我拖住這個癌細胞,拖個三五年、七八年,人類醫療技術的進化,比癌症的進化要快,這才是我真正能指望的東西。

說白了,對付一個不斷進化的東西,最好的武器,就是自己也在進化。雖然從過程中看,我不得不和這個敵人共存,但是只要在進化速度上我能超過對方,最終贏的人還是我。

管理學大師德魯克說過的一句話。當時有人問他,總被各種問題困擾怎麼辦。快90歲的德魯克回答說,等你到我這個年紀的時候,你的身體會到處都是問題,你要學會和問題共同生活。而不是把問題幹掉。

劃重點
對付一個不斷進化的東西,最好的武器就是自己也在進化。 雖然在過程中,不得不和敵人共存。但是只要在進化速度上超過對方,最終還是能贏。

羅輯思維 2019-03-06/策劃人:谷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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