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斯密說得對嗎?

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一大堆觀念之中。這些觀念,我們從小就熟悉,從來不懷疑,是我們行動的指針,是我們安全感的來源。比如國家、民族、自由、平等。這些觀念很多人一輩子也沒有機會質疑一下。當然,在一個穩定的社會中生活的人,也沒必要質疑它們。你和周圍的人想的一樣,這是你活得正常、順心的基本保證。

但是,在一個快速變動的時代,如果我們能把這些觀念從自己腦子裡掏出來,放在自己的對面,冷靜地審視它:知道這些觀念是怎麼產生的?是被什麼因素催生的?在何種情況下對?何種情況下又失效?它替代的觀念是什麼?約束它的條件是什麼?什麼人最希望推廣這種觀念?反對這種觀念的人又有什麼理由?如果我們有機會這樣做,那毫無疑問,我們就會是一個在觀念上更自由的人,創新能力更強的人。

因為創新能力的競賽,從來不是智力競賽,而是一場擺脫觀念束縛的能力競賽。

這就要說到施展老師這門《國際政治學40講》的價值了。你想,國際政治,它不僅是一門學科啊,它還是一個視角啊。在這個視角下,我們原來混沌的、一體的觀念世界就被在兩個維度上強行打開了。

一個是時間的維度。國際政治體系從大航海時代誕生以來,已經500年了。很多觀念不是自古就有的,而是在這500年時間裡面逐漸生成的。比如國家、民族、自由、平等,都是歷史性地發生的。

還有一個是空間的維度。國際政治學講的都是大國博弈,大國你方唱罷我登場,不管什麼樣的觀念,在大國博弈的過程中都有對立面,也都經歷過批判和重塑。所以系統了解國際政治的發育過程,就等於是把自己腦子裡的觀念一個個地拿出來,展開到了的時間和空間的顯微鏡下,挨個去還原。看到我們腦子裡觀念的基礎、對手和局限。

我自己聽這門課,最過癮的體驗就是這個。下面我來舉個例子。

比如,我們都知道大航海時代之後,英國最早搞的是貿易保護主義,不是後來的自由貿易,當時有個名詞叫「重商主義」。但是,亞當·斯密,經濟學的鼻祖,在英國橫空出世。他寫了一本《國富論》,講出了自由貿易的價值。

於是英國人幡然悔悟,說,對,自由貿易造就繁榮。所以,搞出了一個單方面自由貿易制度。就是說,我英國往你那出口東西,你是否收我關稅我無所謂,但是你往我這出口東西,我對你全都免關稅。你聽上去可能覺得英國政府簡直是難以想像的高尚,一個國家居然會為了一個經濟學家的理論,做出如此之大的讓步。直到今天,自由貿易的觀念也是深入人心。

那這套自由貿易的做法對不對呢?聽了施展老師的課程後,你的答案應該是,看你站在什麼國家的立場上,什麼發展階段下看這個問題。也就是說,亞當·斯密的那個觀念系統,如果在國際政治演化的視角下,在時、空兩個維度下一展開,你會看到另外一套事實。

首先一個問題:英國人當年為什麼要搞「重商主義」的貿易保護?

因為那個時候工業革命還沒有開始,國家間的競爭,主要體現在貿易上。貿易就是賣來賣去,可以說是同質競爭。所以在同質競爭的戰場上,強化自己,打擊對方,一個理性的選擇。而且,貿易靠什麼來保護?當然是戰爭能力。戰爭能力靠什麼?真金白銀啊。所以,拚命賣東西給別人,讓本國囤積足夠多的黃金白銀,有能力在戰爭中擊敗其他國家,這就是「重商主義」的經濟基礎。

那為什麼後來英國又開始信奉亞當·斯密的自由貿易了呢?你想,亞當·斯密的《國富論》發表在哪一年?1776年。這時候,瓦特的蒸汽機也搞出來了。工業革命開始了。

工業革命後,英國就出現了對其他國家降維打擊的可能性。當英國成為世界上唯一的工業國,你會發現,單方面自由貿易,其實它一點也不吃虧。

英國當時出口的都是工業製成品,別的國家無論收不收關稅,都得從英國這買,如果你的關稅收得太高,你的國民還是會通過走私的方式從英國這裡買。所以,你收高關稅,就是自己給自己製造大量的走私犯,你就變成左右手互搏了。

反過來而與此同時,英國作為唯一工業國,進口的就是糧食和原材料,全都免關稅,意味著它能從全球尋找最低成本的原料,對於生產成本的控制能力就是全世界最強的。

所以你看,單方面自由貿易,不是什麼道德高尚,不是什麼理論偏好,而是讓英國能夠放大自己的工業優勢的理論,是英國當時局面的最優解。

而其他國家呢?如果不能接受英國是世界中心的事實,就必須在理論和實踐上都另搞一套。

 

比如說當時的德國。面對英國的降維打擊,德國也出了一個經濟學家,那就是李斯特。在學術上,你可以把李斯特看成是亞當·斯密的辯論對手,但這不是口舌之爭,不是理論之爭,放大看,其實是在19世紀初期,英國和德國的國運之爭。

亞當·斯密說,國家只要提供一個公平的法律環境就行了,其他方面的參與越少越好,就讓個人直接到世界市場上去折騰,這是最好的。而李斯特說不對,德國想要崛起,除了個人和市場,還有一種力量一定要利用,那就是國家的力量。在經濟這方面,國家得出面當董事長,要對經濟有個整體的規劃。

那李斯特是否認市場的作用嗎?這倒不是,他也完全承認市場的作用,認為這是配置資源最有效率的手段。但是他提醒當時的德國人:如果大家都聽英國那一套,那英國將永遠成為世界市場的中心,其他國家只能陪著英國跑龍套。

所以李斯特提出一個三步走的方案,既然德國現在的比較優勢只在農業上,那就先進行自由貿易,先通過農業積累起足夠多的資本;之後是第二個階段,採取貿易保護主義,用積累起來的資本,促進本國的工業發展;等工業能力發展起來了,再進入第三個階段,恢復到自由貿易政策。再在國際市場上和英國平起平坐地競爭。這一套簡單說,就是李斯特所說的「國民經濟學」的基本路數。

這個理論是不是聽起來有點耳熟?對,二戰之後,世界上「後發現代型」國家,基本都是按照這個路線圖才實現現代化的。國家在裡面的作用從來不缺席的,自由貿易這個理論在後面,是被一改再改。

所以你看,如果我們只看經濟學課本,你會發現亞當·斯密和李斯特這兩套理論,各佔一個章節,兩個理論說的不是一回事,好像這是觀念之爭,有對錯之分。

但一旦我們學了國際政治學的那套體系,你會發現,觀點之爭的背後是人,人背後是當時的觀念系統,觀念系統背後是具體的歷史情境,國家處境和時代難題。哪裡有簡單純粹的是非對錯?

【出處】羅輯思維 2019-09-09/《施展·國際政治學40講》

 

【峰語】神一般的存在:亞當斯密、李斯特/2019-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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