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時候,他在電話那頭對我說:「老媽,妳好!」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老師,哇洗撈ㄉㄨㄚˇ!」因為他父母離異,他是在育幼院長大的,一路走來曾經飽受欺凌,備嘗辛酸,所以敏感易怒、霸道無理、滿心仇恨.......

我最後一屆當導師的班級,有一個最頭痛的學生小軍,他五年級從南部轉來時,連國語都不太會講,滿口台語和粗話。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老師,哇洗撈ㄉㄨㄚˇ!」因為他父母離異,他是在育幼院長大的,一路走來曾經飽受欺凌,備嘗辛酸,所以敏感易怒、霸道無理、滿心仇恨。不論誰惹到他,他就雙手握拳,眼露兇光,口沒遮攔、歇斯底里的大聲叫罵,好像要把人生吞活剝吃下肚似的。在盛怒之下,他好像吃了大力丸,又像惡魔附身,力大無窮,怎麼拉也拉不動,所以誰也別想安心上課。

不知多少次,當全班去專科教室上課,我好不容易喘口氣準備批改堆積如山的簿子時,突然科任老師差學生叫我去緊急支援,因為小軍又鬧事了。其實在氣頭上連皇帝老爺勸他都沒用,一開始我還摸不清他的性子,去勸導他時,他就惡狠很的對我撂了一句:「哇軋妳ㄗㄢˇ!」我還傻傻的問人家「ㄗㄢˇ」是什麼?後來漸漸摸熟了,我知道當他發脾氣時,不要理他,讓他慢慢冷靜下來是最好的辦法。為了不耽誤進度,科任老師好幾次把全班帶回教室上課,而我則在專科教室陪著小軍等他息怒(不陪著怕他跑掉啊)。當怒火平息時,他好像打了場大仗一樣疲累,頭髮汗濕,眼光柔和,願意用生硬的台灣國語誠心誠意的和我溝通,又變成惹人憐愛的小天使了。

每節下課男生總愛衝去球場打球,自從小軍轉來後,球場上就風波不斷,不論是下課還是體育課時間,他的霸道、他的無理取鬧、他的不守遊戲規則,常常讓老師和同學都火冒三丈。打掃時間他不是胡亂應付,就是跑得不見蹤影,他的腦中完全沒有「團體規範」的概念。不論上課下課,不定時炸彈不知何時會爆炸,我隨時都準備接招。

他的功課完全跟不上程度,永遠敬陪末座,上課時因為聽不懂,所以常搗亂,有時還把頭躺到後面桌上或鑽到桌子底下。我請小老師教他,他老是跟人家起衝突,或跑給人家追;我跟當時已上國中的學生思瑋說,思瑋就好心的每天放學把他和他弟弟帶回家教功課,思瑋的媽媽還請他們吃晚餐,補了一陣子功課已見起色了,小軍竟嫌麻煩懶得去了。我放學後常把他留下加強指導,可是他明明答應了,卻常常還沒放學就溜了,令我氣得牙癢癢的,恨不得到他家把他海扁一頓。

他心情好時會跟我談他在育幼院受誤解受欺凌的情景,難為他小小年紀就背負著這麼多的辛酸,而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刺猬。他受到委屈一向以暴力解決,因為以前的經驗是:告訴老師也沒用。當我越知道他的成長背景,就對他有越多的包容和諒解。我減少他功課的份量,降低他功課的難度;數學課嘗試分組教學,運用實習老師和小老師的力量,讓他受到更多的照顧;設計最適合他的打掃工作,盡量找機會讓他發揮長處,把他最喜歡的小老師安排在他鄰座,……還要經常做團體輔導,讓全班同學也能接納他。

他的爸爸把媽媽接回來了,一對離婚夫妻帶著一雙頑劣的兒子住在家徒四壁的陋室,夫妻衝突、親子衝突幾乎層出不窮;丈夫的失業、妻子的賭博、債主的催討、房事的不和、溝通的艱困……在在摧殘著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因為我經常去幫小軍輔導功課,也順便幫幫他弟弟的功課,不久便成為他們家的好朋友,大家也就不見外了。妻子離家出走,丈夫要我去攔阻;丈夫太霸氣,妻子要我去勸導……好幾次我避開孩子們,約這對夫妻在玉成公園,引導他們好好溝通,往往不是大吵起來,就是這個氣跑那個氣跑的,一場長談下來,也餵飽了蚊子。我常想到底招誰惹誰了,怎麼無端攪進這麼烏七八糟的漩渦中?我想出的答案是我愛小軍,我知道他一切的偏差都因為缺少溫暖的家,這是我無法替代的,所以要竭盡所能幫助他的父母重建家庭。

小軍對我的感情是矛盾的,他知道我關心他,不論他怎麼試探我都不放棄的關心他,他有時也會羞怯的叫我乾媽,跟我談心事。但是我不放鬆的管教他,要求他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他就表現出對我的嫌惡與痛恨,而且故意讓我氣到幾乎失去理性。我已經打定主意,氣歸氣,一定不能讓他再對人性失望;他不懂得愛,我先要他認識什麼是愛;他不尊重自己,我先尊重他;他不遵守規範,我就要他自食惡果。

他的文辭不通,而且錯別字連篇,但我喜歡他獨特的風格與生命力,總是給他很多的評語與肯定,寫得比他多得多,還把他與眾不同的精采片段修改通順後唸給同學聽。他漸漸寫出更多有思想的文章給我看。他想耍黑社會老大,我就請我家那位比他更像黑社會老大的師丈跟他談談,要怎樣「混」才有智慧。他喜歡做木工,我請已畢業的學生家長吳爸爸帶他用廢棄的課桌椅為我們做講台、拖把架,並順便輔導。沒人願意跟他同組作科展的專題研究,我鼓勵他創造發明,他廢物利用釘了一個放垃圾袋的架子,自然老師給他98分。他喜歡運動,我把兒子的直牌輪溜冰鞋送他,還幫他買足球、運動鞋;請他當體育小助教;訓練校隊的老師,每天給他做魔鬼訓練。他的音樂程度太差,音樂老師就訓練他算拍子打大鼓。他喜歡上網咖,輔導組長就以中午到輔導室打電腦來獎勵他的好行為。我們都致力於培養他的自信,讓他看到自己的好,讓他懂得珍惜自己。

當我發現他愛讀唐詩、兒童詩時,好高興的把家中珍藏的精裝詩集借給他。一天到他家,看到我心愛詩集的硬殼封底與封面已分了家,灰頭土臉的躺在地上。我問他媽怎麼回事?他媽雙手抱胸坐在椅子上,閒閒笑著對我說:「他們兄弟兩個把封面拆下來,當球拍打球玩呢!」你以為我知難而退了嗎?不,連父母都不知如何教育孩子,我怎麼能撒手不管?如果他以後又不知如何教育孩子,悲劇不是就要這樣一代代的重演了嗎?

他早已成為學校的霹靂明星,大家對他五年級剛轉入本校時的流氓形象都印象深刻,所以當他在畢業音樂會上,穿著整齊的襯衫用心打擊大鼓時,多少人深受感動,校長、老師和家長們都紛紛來向我道賀,說簡直不敢相信他的氣質竟然有這麼大的改變。我感激訓導處、教務處、輔導室長期做我的後盾,在我無助時向我伸出援手,甚至連護士阿姨、警衛叔叔都隨時給他關愛和機會教育,讓我知道他各方面狀況,他的進步是全校努力的結果,我也很高興為了拉他一把,身邊所有的人都動起來了。

畢業後沒多久,他們就因躲債舉家搬到台南,我還百忙中坐統聯客運當天來回去台南探望他們全家,為這對生活艱苦的貧困夫妻加油打氣。小軍看到我時態度很冷淡,只顧玩他的電動,雖然我有「我本將心向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之嘆,但還是安慰自己,只要他的家庭有所改善,他就能受益了,他對我態度如何並不重要,或許他還在氣我以前管他那麼多吧!

這幾年雖然小軍的媽媽一直和我保持聯絡,但我和小軍並沒有通過話。除夕,他媽媽打電話來拜年,說他們已搬到彰化鄉下,夫妻已不太吵架,她也已戒賭了,兩人每天一大早就出去賣菜,同心同力撐持著這個家。我們談完,他說小軍要跟我說話,忽然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老媽,妳好!」我受寵若驚的問他:「你說什麼?」他又說了一聲:「老媽,妳好!」國三的小軍已經變成大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但感覺卻異常親近。我說:「我以為你一直很氣我呢!」他說:「現在我會想了,我知道妳都是為我好。」聊天結束時,我又跟小軍說:「你再說一次給我聽!」他既調皮又撒嬌的叫了聲「老媽,妳好!」過去所有辛苦奮戰時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愛」就是一切的答案。
 


台北市修德國小/李寬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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