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清晨,朝陽自瀨戶內海升起,一九六名台灣的安藤忠雄講解建築之旅團員兵分八路,臉上閃著燦亮亮的光,直上「淡路夢舞台」,要登上最高處。

起大早爬山,為的是安藤忠雄先生最重視的活動之一——植樹儀式。事實上,每年由安藤忠雄建築研究所策劃主辦、交大建築系協辦的安藤之旅,植樹永遠是個重頭戲。

斜斜的小丘上,安藤忠雄建築師事務所主任建築師三浦朋訓,與交大建築系教授劉育東等團員代表一起彎腰執鏟,費了點力氣,終於種下一棵樹苗。於是,寫著「二○○八台灣交通大學建築研修紀念植樹」的木片,緊紮在小樹上,標誌著今年台灣安藤之旅的植樹紀錄。

「淡路夢舞台」可謂安藤忠雄恢復大自然,重視環保的力作。


關西空港的採砂場
其實,更早之前,這廣達二十一萬三千九百三十平方公尺,約四座台北市中山足球場的基地,原本是大自然禮讚的山頭。然而,一九八○年代,日本政府為了填海造陸,興建關西國際機場(關西空港),把臨近機場預定地的淡路島變成大型的採砂場。

填海造陸的那五年,一船船的黑色砂石被載往大阪港的另一頭,青翠轉瞬成為不毛之地,相當於東京巨蛋五百倍的土,就此挖空。淡路島向來以種植康乃馨等花卉、輸出花卉聞名,還設有世界首屈一指的園藝學校。然而,此情此景,居民只能眼睜睜看著土地受傷,哀淒掉淚。

機場剝走原本綠色的衣裳,裸露的土地該怎麼辦?

一九九二年,擁有這片土地的業主,希望興建高爾夫球場,他們想委託安藤忠雄蓋高爾夫球俱樂部。

當安藤忠雄親自來到這裡,目睹一棵樹都沒有的悲慘狀況,影像深植腦海,揮之不去。

那一年,安藤忠雄甫獲丹麥第一屆的卡爾斯伯格建築獎(Carlsberg)肯定。事實上,一九九○年代初期,安藤忠雄設計許多藝術與宗教殿堂而聞名國際;但是,身為大阪人,對於眼前這一塊為大阪的國際門戶而犧牲的土地,他只想著,該如何綠化這塊大地?

他向當時的兵庫縣知事貝原俊民提案,希望政府出面買下這塊地,變成一座公園,讓風景再生。不僅作為花卉博覽會的主要場地,增加花卉產業雇用機會,還要興建國際會議廳、大飯店等公共設施。

他的想法,打動了貝原俊民。

貝原俊民說服了兵庫縣議會,讓安藤忠雄擔任統籌建築師,一九九三年四月展開設計。

為了讓基地重生,安藤忠雄一反施工之後再植樹的業界習慣,而是在施工前五年,也就是設計初期,就種下了三百萬棵樹。他想像,當施工時,綠樹已經逐漸長高;而等到完工,建築物與周圍的綠意就能同時完成。


以布查花園為藍圖
然而,大地一旦受傷,要復原豈是易事?

為此,安藤忠雄以加拿大的布查花園(Butchart Garden)為藍圖。

布查花園位於加拿大,三十五萬平方公尺的地,曾經是水泥鉅子羅伯特.布查(Robert Pim Butchart)的石灰岩採石場,短短四年內,茂密的山頭就寸草不生。後來,布查夫人費時十三年,才讓採石場成為充滿生機的花園。如今,布查花園不僅是世界知名的觀光旅遊勝地,也成為保育環境的國際典範。

安藤忠雄一方面援引布查花園的復育經驗,並聘請園藝專家指導;一方面,卻為缺乏灌溉水源的問題傷腦筋。

淡路島缺水,居民的飲用水向來引自京都的琵琶湖,時常缺水。現在,難道要為了澆灌夢舞台的花木,而用掉島民的飲用水嗎?

為此,安藤忠雄遠赴伊朗,考察學習伊朗在沙漠中的綠化灌溉系統。最後,他在夢舞台臨山面的山坡內植入一個地下水瓶,用來收集雨水,並循環利用雨水。

在不斷努力與奔走之下,三百萬株樹苗,終於一點一滴拔高,雨後春筍般,為土地織就出一襲新衣。

站在海濱,仰望整片的綠意、流水與雕塑般的建築;人們瞻仰著的,與其說是大自然的奧妙,不如說是一群人的願力與大自然共同譜出的戲劇。

如果將淡路夢舞台比喻為一座大型劇場,那麼,佇立海邊仰首,便是觀賞夢舞台的最佳位置。

夢舞台左邊,有著國際會議中心、茶室與淡路島Westin飯店(The Westin Awaji Island);舞台中間,錯落著海之教會、貝之濱、圓形劇場、百段苑、空庭;舞台右邊,則有空庭、橢圓形劇場、海迴廊、水庭、溫室與野外劇場。面向大阪灣,集安藤忠雄作品之特色、與理念之大成,這整座包羅萬象的綠意與建築群,日復一日上演著美麗奇景。

然而,初來乍到的安藤之旅團員怎知這個最佳賞景地點呢?

在Westin飯店放下行李,團員們急切地走上Westin二樓,略過美倫美奐的室內設計,因為除了建築物本身之外,飯店的內部裝潢,並非安藤忠雄的作品。團員們層層搜尋通往夢舞台戶外綠意的入口,於是,鑽入飯店左翼的聯絡道,一不小心,像是一九六名長相各異的女孩愛麗絲,頓時,掉進了安藤忠雄建築的夢遊仙境。

推開左翼聯絡道大門,流瀑般的水聲震耳欲聾。

外面在下雨嗎?人們疑惑。

定睛一看,近天花板處橫開一條裂隙。自裂隙看去,流瀑自屋頂傾洩而下。難不成,屋頂上有一片大水池?

跨出室外,便是圓形劇場。

十公尺高的清水混凝土牆,環繞著一方靜謐的水池。撫摸著細緻的牆,沿著緊窄的環狀階梯盤旋而上,一面眺望水池,水池中,天空的倒影不時變幻,彷彿看見易經的哲理。

順著環狀階梯而上,團員之一,政大教授李仁芳認為,安藤忠雄的建築是東方為體,現代為用,是極簡與素華的代表。


貝之濱
階梯盡頭,流瀑般的水聲再度傳來。

一轉身,眼前是開闊的八方,大阪灣的餘暉就在此鋪展。

還來不及讚嘆,低頭一看,足履前方竟是壯觀的方形水坪,五公分淺的水坪共有一千處噴泉,巧緻鋪貼著一百萬片扇貝的貝殼。

風輕吹,撥動池面的水紋,與扇貝交錯,形成風與光影的對話。她有個浪漫的名字:「貝之濱」。

聆聽水坪盡頭的水流直下,這才恍然大悟,方才在封閉露台裡聽見的水瀑聲便是來自於此;而眼前的貝之濱,便是那封閉露台的屋頂!

為什麼設計這座別緻的貝之濱?

安藤忠雄解釋,日本人是個愛吃海鮮的民族,為了讓民眾一起參與,他向全國民眾募集,並挑選出一百萬片大小均一的扇貝殼,用人工鋪貼而成,就是眼前的貝之濱。

穿過一座鐘塔,來到一間淺貝殼色大門的房舍。

甫進入,便能直覺感受天花板射下來的光線。


海之教會
仰首,天花板交叉切割成一道十字,天光直下,這就是「海之教會」。

安藤忠雄曾在一篇論文中說明,「我深信神聖空間與自然存在著某種聯繫……我認為,當綠化、水、光和風,根據人的意志從原生的自然中抽象出來,它們就趨向了神性。」

安藤忠雄把自然光圈限在他的清水混凝土建築中,光,成為建築的基本元素,訴說著教會的神聖性。

當自然光在透亮細緻的清水混凝土牆上漫射,彷彿帶來神的啟示和召喚。今年的團員之一,廣告名人范可欽緩緩推著輪椅進入,沐浴在自然光浸染的那股自然而然的靈性中。靜坐思索,時光,靜靜流逝;寧靜於此,人,可以安歇。


淡路之水天上來
站在夢舞台的中心,眺望八方,山與海,花與樹,大自然寬廣的胸膛。

夢舞台倚靠著的山坡,不是個普通的緩坡,事實上,這個名為「百段苑」的花園,是由一百個大小一致的方形花壇,沿坡排列而上。

仰望百段苑一百個花壇,似乎能見這不斷自山頭湧出的水流,在山坡內那一只看不見的地下水瓶裡集結、循環、再生,每一滴珍貴的雨水,都在此生生不息。此刻,不禁聯想起那句「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的古詩,早已經被安藤忠雄折服為「君不見,淡路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能復回」!

曾參加過安藤之旅的評論家魚夫曾形容,百段苑像個巨大的花園陵寢。

事實上,從阪神震災的角度而言,這個說法,似乎也能成立。

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七日,「阪神‧淡路大震災」發生,造成六千四百三十四人死亡,三人失蹤,四萬三千七百九十二人受傷。震央不僅就在淡路島近海的海域,而且,斷層線不偏不倚地切過夢舞台的基地。

震災發生後,安藤忠雄擔任震災復興委員會的委員長,他想要從建築師的角色,為災區復興盡一己之力。

「經歷震災之後,如果大家不能覺得住在這裡很好的話,這裡就會變成一個廢墟,」他接受《天下雜誌》的專訪時說。

震災發生的同一年,安藤忠雄獲得建築界的諾貝爾獎殊榮:普立茲克獎(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並且把十萬美元的獎金捐給震災的孤兒。


花卉博覽會.新生
化悲憫為力量,安藤忠雄重新修改淡路夢舞台的設計圖,經過兩年半個月,淡路夢舞台終於完工。斷層線上方,就成了百段苑,一百個大型花壇與人工水流循環不歇的水聲,生生不息,永誌阪神震災。

二○○○年初,淡路夢舞台終於開幕,由山頭上再生的森林相伴,以盛大的花卉博覽會向世人見面。

走在夢舞台,每一座幾何形建築體都像巨大的雕塑,在大型舞台上交錯而立,一起演出。

當人們在這些清水混凝土打造的溫潤雕塑裡遊走,總是能不經意看見春天裡朵朵綻放的紅色鬱金香。

壁面上,一張「財團法人淡路花博紀念事業協會」的紀念標牌吸引了人們的目光,據說,當花卉博覽會在夢舞台揭開序幕,萬花競艷,人頭鑽動。兵庫縣知事貝原俊民原本期待最多吸引四五○萬遊客,沒想到,竟然湧進七○○萬人造訪,一起為淡路夢舞台的重生喝采。

可以說,淡路夢舞台是安藤忠雄一生中發願最深的作品。後來,安藤忠雄曾說,「直到今天,每當搭飛機降落在關西空港,我心中還浮現淡路島遍地黃土的景象。」

自重生的那一刻開始,淡路夢舞台已然揮別受難陰影;她重新恢復呼吸,每日每夜,都隨著樹木、花卉、蟲鳥一起長大;她仍在嘗試學步,學習森林的語彙;而且,她與每年前來種樹的小學生、亞洲遊客一起,正重新學習如何應對當前這個日益暖化的星球。


天下雜誌 2008-04/藍麗娟(摘錄自《天下雜誌》將於四月中出版的《跟著安藤忠雄看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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