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游牧文明有什麼誤解?

今天我給你介紹一本書,中信出版的新書,波音老師的《草與禾:中華文明4000年融合史》。咱們得到裡面有精排版的電子書。

這書名裡面有兩個字,草,野草的草,禾,禾苗的禾。這是兩個象徵物了,說的當然就是游牧和農耕,這兩種文明方式。為什麼這本書很重要,因為它糾正了我們的一個觀念。

晚清的李鴻章有一句話很有名,他說,這西方人來了,是中國歷史上「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聽慣了這句話,難免就有一個心理暗示,讓我們對古代中國有一個想像,本來中國就是一個安靜的山村,日升月落,男耕女織,現在西方人來了,打破了這裡的寧靜,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但哪裡是這麼回事?讀過歷史的人都知道,中華民族自古多災多難,近代的大變局出現之前,是一個更久遠,更殘酷的文明衝突和融合過程,那就是游牧和農耕的衝突。波音老師的這本書就是講這個過程的。看完了之後,更新了我很多觀念。

比如,請問,農耕文明和游牧文明那個在前?一般的理解是,游牧文明比較簡單,農耕文明比較複雜,所以,游牧出現在前,農耕出現在後。不對,事實正好相反。

你想,在農耕和游牧這兩種生產方式出現之前,人類靠什麼生存?女的採集,男的狩獵,大自然就是我們的糧倉啊,餓了就去取啊。植物摘了帶回家,動物打死帶回家。後來,人類對植物和動物的認識水平都提高了,出去找,就不如自己養了。自己養植物,這就是農耕;自己養動物,這就是畜牧。

那農耕和畜牧,又是哪個在前呢?

應該是農耕。因為種子種下去,並不需要人看守,早期甚至也沒有什麼除草施肥這些複雜的操作,基本是靠天收。但是畜牧不一樣,得有很穩定的定居生活,才能把動物圈起來,每天還得照顧,要求的技術水平比較高。而且,只有農耕水平到了一定程度,才有剩餘的糧食來養動物,有點肉吃,提高點生活水平。

但是請注意:剛才我們講的,不論是農耕還是畜牧,這時候沒有游牧。只有當定居到了一定的水平,動物也馴化得差不多了。這個時候因為氣候等等一系列變化,或者一部分人覺得,把草弄回家給動物吃,還不如趕著動物去吃草,然後才發明了逐水草而居,游牧生活方式這才分化了出來。所以你看,先有農耕後有游牧,這個發育順序,和我們原來想當然的看法,正好相反。

那下一個問題就來了:為什麼游牧文明後來集中到了長城以北的地帶呢?就是400毫米等降水線以北。

剛開始可能是混居的。後來,游牧文明發現他們更適應草原。為啥?可不是因為草原上有草。

看看地圖就知道了。歐亞大陸是地球上最大的一塊陸地,面積足有5000多萬平方千米。在這片巨大的陸地中央偏北,有一條歐亞草原帶。從歐洲的多瑙河下游開始,到黑海北岸,向東,穿過中亞,一直到中國東北地區的大興安嶺,跨度上萬公里。這條草原帶,在中國的這部分,也就是阿爾泰山、天山到大興安嶺之間,幾乎是一馬平川。

可以假想一下,我是一個先秦時代的人,我要是從北京一帶,走到杭州一帶,距離大概1500公里,但是太難走了。我要跨越海河、黃河、淮河、長江、錢塘江,每走一段,氣候都不一樣,植被和作物也不一樣,社會環境也不一樣。所以游牧民族不可能在中原一帶走。

但是如果我騎馬從大興安嶺腳下的草原向西跑1500公里,那就很爽了。我不必為馬匹準備飼料,隨處都是草場。一句話,南北方向的遷徙路線要比在草原帶東西方向遷徙困難多了。

而且一旦一些大型動物,比如馬、牛、駱駝馴化成功後,草原就變得更誘人了,因為這些動物可以作為草原上的運輸工具,甚至可以和人類一起並肩作戰,讓狩獵變得更加有效率。這個時候,游牧生活就正式誕生了。

你看這個過程:不是有了草原才有了游牧。而是游牧的人最終選擇了草原。這個因果關係也跟我們想像的不一樣。

那又有了一個問題:游牧文化是比農耕文化落後嗎?答案又是一個「不」。

別的不說,就拿文化和技術的交流來說,游牧文化是有優勢的。從現在的考古發現來看,草原深處的那些早期文化的墓葬,打開之後發現文明水平一點也不低,甚至比中原文明更高。原因也很簡單,從世界範圍來看,西亞文明當時是領先的。鐵的冶煉和使用、小麥種植、馬車等等,都是從西亞傳入中國的。那傳播通道當然是,先從西亞傳入北方草原,再從北方草原傳入中原。

想想也是,游牧者對環境的敏感性要比農耕文明高得多。周邊發生了什麼事,天氣是否有變化,附近是否有強盜,是否有野獸等等,最好都能心中有數。而且,游牧者自給自足的能力差,更需要商人,更能獲得遠方的信息。所以,如果回到幾千年前,誰的文明水平比較高,還真是不好說。農耕文明和游牧文明,其實是沒有後來的那種鄙視鏈的。

後來的鄙視鏈是怎麼形成的?除了文明水平的差距之外,其實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原文明有自己的文字,而且有著世界歷史上獨一無二的連貫的歷史記載。農耕和游牧在歷史上的碰撞和融合,我們這些後人聽到的,其實都是一面之詞。都是農耕文明自己記載的:游牧民族如何野蠻和兇殘,農耕文明如何文明和善良,

一方沉默,一方說話,幾千年下來,我們只能是這麼個印象。

波音老師的這本《草與禾》就是想提醒我們兩點:

第一,農耕和游牧,長城南和北,從來就不是兩個文明。他們在源頭上都是中華文明的一部分,是後來才分居的兄弟。

第二,《二十四史》記載下來的歷史,只是整個中國史的一半。另一半的草原史,因為沒有連貫的歷史記載,他們故事,連同他們的道理和委屈,都被歷史的煙塵隱去了。但是,就算是這樣,我們還是可以知道,游牧民族就在中華文明之內。雖然看不到,記載也很少。因為沒有游牧民族,中原的農耕文化根本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比如說,中國的概念是怎麼形成的?我們知道:內部凝聚,從來是要靠外部壓力。就像現代中華民族凝聚力,就是在抗日戰爭這個殘酷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當年的中國概念,也是因為一場慘禍。那就是公元前771年,西戎攻入鎬京,殺死周幽王,然後周平王東遷洛陽。

現在我們說起這段故事,已經變成了很香艷的「烽火戲諸侯」了。但是在那代人的心中,這和後來的「靖康之恥」「甲午戰爭」差不多,那是創巨痛深的歷史故事。

我們學春秋那段歷史的時候,有句話可能一直覺得很奇怪。齊桓公成為春秋五霸,是因為他打出了一個旗號,叫「尊王攘夷」。尊王,好理解,就是號召大家尊重周天子。而攘夷呢?代表華夏和夷狄死磕。奇怪,他的齊國,不是在山東嗎?他和那些游牧民族發生了多少大戰,又能贏得了多少尊敬?歷史記載有一些痕迹,但是都語焉不詳了。反正後來孔子評價齊桓公和輔佐他的管仲的時候,說了一句:「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沒有管仲,我們就要變成夷狄了。你看,那代人記得他的功勛,主要是他們和異族之間的戰功。

但是現在我們說起齊桓公和管仲,甭管是小說還是影視劇,都是他們怎麼搞內鬥,怎麼在中原爭霸,甚至怎麼首創妓院,都是更有名的故事了。說明我們現在心目中的歷史,已經是被扭曲了,殘缺了一半的歷史了。

那把游牧文明放進來,擺脫了中原文明的單一視角,我們又會看到一個什麼樣的中國歷史呢?明天我們接著聊。

羅輯思維 2019-09-17/策劃人:李子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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