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家認為,人的記憶並不靠譜。

上世紀 30 年代,發展心理學家讓·皮亞傑就談到了這一點。

他說直到 15 歲他都記得幼年時的驚人一幕:

「有一天,保姆推著童車裡的我在靠近大皇宮的香榭麗舍大街上散步。突然一個男子走過來,想把我從童車裡搶走。幸虧我扣著安全帶,再加上保姆拚命反抗,才得以倖免。路上的行人圍了上來,一個警察也跑了過來,那個男子不得不逃走了。那一幕至今歷歷在目,我甚至還依稀記得保姆臉上的抓痕。」

可是就在 15 歲那年,那個已經離職的保姆寄來一封信,在信中,她向皮亞傑的父母承認自己撒了謊。她說她之所以那麼做,只是為了讓僱主對自己心存感激。

而皮亞傑本人只是聽父母反覆講起,才把一件子虛烏有的事件當作了活靈活現的記憶。

他解釋說:「很多不真實的記憶就是這樣保留下來的:由於被人時常提及,它們頑固地佔據了記憶。」

與皮亞傑同時代的心理學家弗雷德里克·巴特利特也表達過類似的意思。

他說:「記憶不是對一成不變、死氣沉沉的無數零碎痕迹的再激活,而是一個運用想像力實現重現的創作。」

當一個人回憶一件事情時,並不能準確地再現它。相反,回憶是一種對實際發生的事件的一種重構。回憶式記憶是用新信息和現存信息去填補某種經歷所出現的遺漏的結果。

 

一個非常簡單的實驗就可以驗證記憶的可靠程度。

1995 年,亨利·羅迪格在實驗中展示了一組單詞,隔上幾分鐘,然後讓被實驗者一一回憶它們:

thread(細線) pin(別針) eye(眼睛)
sewing(縫紉) sharp(鋒利) point(尖端)
haystack(乾草堆) pain(疼痛) injection(注射)

結果證明,大多數人都沒有發現, needle(針)這個單詞並不在剛才展示的那組單詞當中。

換句話說,當一個事物與另外一些熟悉的事物存在某種相關性,即使它從未發生過,人們也有一種強烈的傾向,把它當作記憶中真實存在的東西。

這不是重構的記憶,這根本就是虛假的記憶。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我們沒有辨識真假信息的能力,還是說我們的記憶機制出了問題?

2001 年,羅伯托·卡貝薩再次做了回憶單詞的實驗。只不過這一次,他對被實驗者的大腦進行了核磁共振掃描。

結果相當有趣,原來人們辨識一個信息的真假時,或者說判斷自己某段記憶的可靠程度時,並不依靠一個固定的腦區,一個單一的機制。

比如在海馬體這個記憶加工的場所,海馬與海馬旁回就各司其職。前者參與語義信息的提取,後者參與感覺信息的提取。

在已知的前提下,錯誤信息與正確信息在語義內容上沒什麼不同,因而它們在海馬引發的神經活動也幾乎沒有區別。但是由於錯誤信息與正確信息在感覺內容上的不同,海馬旁回會對正確信息產生更大的反應。

那麼,海馬旁回的「感覺」以什麼為判斷標準呢?通過比對,卡貝薩發現,它對錯誤信息的反應與對新異信息的反應其實是一致的。

也就是說,海馬旁回判斷對錯的標準不是信息的「真假」,而是信息的「熟悉」程度。

當一個信息足夠熟悉,哪怕它完全虛假完全錯誤,我們也可能把它當作真實的記憶予以保存。反之,如果那個信息顯得很陌生很特別,我們就會把它當作新鮮事物對待,而不認為它是記憶中的東西。

 

幾年後,卡貝薩和他的合作者對這項研究做了擴展。他們找了 16 個志願者參加實驗,先給他們看分別畫有雞、馬、綿羊和山羊的卡片。十分鐘後,他們問被實驗者卡片上是否有牛,居然不少人說看到了。

除了印證了過去的實驗結果,實驗還透露出更多有趣的東西。

卡貝薩等人注意到,當被實驗者自信的回答本身是真實的,海馬體的神經活動會增加。

可是,當被實驗者自信的回答本來是錯的,譬如堅定不移地相信卡片中的確有一頭牛的存在,大腦額葉和頂葉的特定區域也被相應地激活。而這個地方,並不負責記憶的加工,而是負責熟悉感的腦區。

卡貝薩說:「熟悉是一種空洞的感覺,它與回憶不同,沒有真實的記憶細節。」可是就像實驗證明的那樣,正是這種「空洞的」熟悉感,讓人自信,心情愉悅,從而進入認知放鬆的狀態。

而一旦我們把熟悉當作真實,記憶就難免出現揀選、扭曲、填補和虛構的可能。

作家馬克·吐溫說:「過去的事情雖然未必會重演,但是我們總能在過去找到和現在押韻的例子。」

其實反過來道理也是成立的,人們傾向於用熟悉的韻腳來衡量過去,就像用一支熟悉的口哨去喚回一條狗,即使你並沒有養過它。

羅輯思維 2016-07-17/西閃


這篇文章讓我恍然大悟——
人類的荒誕,很多情況下是因為搞錯了坐標。
我們覺得自己是在分辨真假。但實際上沒準只是在——
回歸熟悉,躲避陌生。
我們覺得自己在伸張正義。但實際上沒準只是在——
發泄快感,祛除寂寞。
我們覺得自己大愛無疆。但實際上沒準只是在——
尋找安全,厭惡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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