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宏救不了百度

他智商超群,曾經是高考狀元,北大才子,留美精英。

他陽光帥氣,被譽為中國互聯網企業家裡面,最好看的美男子。

但他也身負無數罵名。

他很有人格魅力,總能找來頂尖的人才幫他做事。

但這些人又很快就會離開。

他的企業,曾經是每個人都離不開的基礎設施,是一台高效的賺錢機器。

但也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李彥宏和百度,究竟從何而來,又將向何而去?

讓我們一探究竟。

 

1

1968年,李彥宏出生於山西省東部小城陽泉。在BAT(百度、阿里、騰訊)創始人裡面,他的出身最為寒微——爸爸在晉東化工廠燒鍋爐,媽媽是皮革廠女工。

他有3個姐姐1個妹妹,作為家中唯一男孩,李彥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小時候,李彥宏也曾很調皮,第一天去學校,就因和老師吵架,被趕回了家。再長大一點,還常為打架而寫檢查。

李彥宏寫檢查,從不認為自己有錯,反而還覺得受盡委屈,只不過,為了矇混過關,而不得已在後面加上一句:「一個巴掌拍不響,我也是有責任的。」

這一點和後來無數次百度作惡被曝光之後,李彥宏的反應如出一轍。他從來都不覺得百度做錯了什麼,反而認為世人不懂我,寶寶心裡苦。道歉聲明都是輕描淡寫,然後又我行我素,繼續作惡。

雖然家境一般,但李家學風很好,說他們一家都是學霸,並不為過。爸爸小時候上過私塾,喜歡看書,家裡孩子也受到影響。1977年恢復高考後,大姐考上第一屆大學生,給弟弟妹妹們很大的鼓舞,後來,他們也全都考上了大學。

最厲害的是三姐李秀玲,在李彥宏初二那年,她考上了北大化學系,後來又出國留學,先在UCLA(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拿了博士,又在CalTech(加州理工學院)當博士後,現在是UIUC(伊利諾伊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終身教授。

高中時,李彥宏跟著姐姐們的腳步,考入陽泉一中。一中是陽泉最好的高中,除了李彥宏姐弟外,與三姐同級的還有一個男生,長了一個正方形的大腦袋,後來因寫科幻小說而世界聞名,他名叫劉慈欣。

在這裡,李彥宏第一次接觸到了電腦。高一那年,學校花大價錢添置了幾台蘋果機,並規定,數學成績好的同學可以學。李彥宏成績好,獲得了這個寶貴的機會。學了一年之後,在陽泉市的一個編程比賽中,李彥宏獲得了第二名的成績,被選送到省里參加全省的比賽。

在去太原的火車上,老師語重心長地和陽泉一中三個選手說,你們仨只要有一個進入省里前10名,我就沒白教你們。李彥宏豪情萬丈地說,老師放心,我們一定給你爭光。

結果成績公布後,他們全部名落孫山。

愛書的李彥宏,在考試結束後去了太原的新華書店。在那裡,李彥宏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競爭不過省城同學的原因——在陽泉市的新華書店,李彥宏能找到的計算機書,就只有他們用的那一本教材,而太原,和計算機有關的書擺滿了幾個書架。

如同每一位名人在成名之後,總要找一個年輕時的「關鍵頓悟時刻」抬高自己身價一樣,李彥宏把這當成了他的關鍵頓悟時刻。

他把比賽失利的原因總結為:我們在信息、資源面前太不平等了。並從此確立了 「讓人們最平等便捷地獲取信息」的志向。

我們無法確定,他當時是真有這個想法,還是一種事後的美化,只知道,若干年後李彥宏將無數次地向公眾講述這一經歷。

兩年後,李彥宏創造了家裡新的奇蹟,他高考考出了自己的最佳水平,成為陽泉市理科狀元。

在沒有徵求任何人意見和建議的情況下,李彥宏報考了一個奇怪的專業:情報學。這個名字聽起來很神秘,但實際上和情報部門毫無關聯,他們系全名叫圖書館學情報學系,以後會改為一個更通俗易懂的名字:信息管理。

我們無從了解李彥宏以市高考狀元的成績報這個專業的心理動機,只知道他到了學校以後,大為失望,因為同學們大多是被調劑的,而他是第一志願。而且這個專業雖然也有計算機課,但是與正規的計算機系相比,畢竟要淺很多。

在北大,李彥宏除了上好本專業課程之外,一邊自學計算機,一邊過著豐富多彩的校園生活。他參加了校園辯論會,參與了建國35周年慶典的北大集體舞方隊,可能還談了一場戀愛。

關於最後一點,我們無從確認,因為李彥宏本人從未公開聊過這個話題。只有劉韌2006年寫的《李彥宏聰明》一文提到,李彥宏剛畢業時常常去女友家。在很多年以後的魯豫訪談中,魯豫問李彥宏大學有沒有談戀愛,李彥宏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笑,說:這個問題不回答也好。當魯豫再問時,他說,還是留一點想像空間吧。

在北大,李彥宏掙到人生的第一筆收入——600多塊錢。這筆錢在當時算是一個很大的數目,但是見不得人——這是他幫人作弊替考托福的報酬。這和以後百度賺到的很多錢一樣,不光彩,但是又不受法律的懲罰。

大學的最後時光,李彥宏忙於準備出國事宜。他申請了20多個學校,只有一個成功了,但是沒有獎學金,所以導致他簽證被拒——沒獎學金還去留學,在那時候中國學生幾乎不可能承受得起,因此使館懷疑他有移民傾向。

沒辦法,李彥宏只好找了一份做市場調研的工作,當起了北漂。

北漂的同時,李彥宏並沒有放棄留學夢,他繼續申請學校。最後終於有一個學校願意錄取他,並給了全額獎學金,是布法羅紐約州立大學計算機系。有了全獎在手,這一次,他的簽證終於通過了。

1991年聖誕節那天,23歲的李彥宏踏上前往美國的飛機,開始了留學生涯。

 

2
在布法羅的前半年,是年輕時的李彥宏人生中最難的時光。

此前,他在家裡被寵上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到北大後,住學校宿舍,每天吃食堂,衣食無憂。而到了美國後,要自己租房子,自己做飯,還面臨著與房東及合租室友的種種矛盾。

但更難的,還是在學業上。李彥宏本身不是計算機專業出身,基礎很淺,而且語言還不通,一節課下來,什麼都聽不懂。

當時留學生中盛傳,中國學生到了美國都是班上的學霸,美國學生都很笨的。李彥宏本來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而到了美國才發現,班上的美國同學,都個頂個的聰明,他反而成了學渣。

為了能趕上進度,李彥宏拚命地學,整晚熬夜。這種情況持續了很久,等李彥宏完全沒有語言障礙了,才真正如魚得水起來,那已經是一年以後了。

第二年,為了賺點外快和攢工作經驗,李彥宏申請了學校計算機圖形學這門課的助教工作。

助教需要通過教授的面試才行,在面試中,李彥宏的表現非常差,以至於在結束時,教授問了他一個讓他銘記終生的問題:你們中國有電腦嗎?

李彥宏默默地回答了一聲「有」,就離開了教授的辦公室。

很多年以後,他還為此耿耿於懷,作為重點在央視《開講啦》欄目講述。

面試失利後,李彥宏反思了自己的表現,認為計算機圖形學不是自己的所長,還是應該做自己擅長的事情。他想起本科學過的圖書情報學裡面的信息檢索技術,決定從這裡作為突破口。

1993年,美國經濟開始進入一個持續繁榮階段,市場對計算機人才極度渴求。李彥宏也找到一份實習工作。實習公司的名字李彥宏從未聽過,當室友問起來他找了什麼實習單位時,他很不好意思地說,就是一家小公司,名字怪怪的,叫Mitsushita。室友卻大驚失色:「你不知道這家公司?這是大名鼎鼎的松下啊。」

那時,日本企業在全球名聲大振,松下更是被稱為經營之神。難怪室友如此艷羨。

李彥宏所在的是松下設於普林斯頓的信息技術研究所,他在那裡實習了三個月,不僅拿到了一大筆實習工資(他當時的實習工資比很多正式工作都高,為時薪25美元),更重要的是,他把信息檢索技術、計算機技術和實習期間的實踐結合起來,寫出了一篇研究成果,發表在業內最權威的刊物上。

那時,他才讀碩士一年半,就發表了很多博士都未必能做到的學術成果。此後,李彥宏又陸續發表了一些論文,並通過了博士入學考試。如果按照姐姐讀博、博士後、任教這樣的常規路線走下去,李彥宏的學術前途一馬平川。

但是在工業界的三個月實習經歷,已經為他打開了另一片天地,他能感覺到內心對於進入商業實踐的渴望。

於是,李彥宏放棄了讀博,決定投身於市場。

1994年,李彥宏接連拿到了矽谷和華爾街的一些offer。他選擇了華爾街,在道·瓊斯的一家子公司工作,職位是「高級顧問」,工作是做金融信息檢索系統,年薪5.4萬美元。

李彥宏設計的系統,在華爾街得到了廣泛的應用,直到20年後,李彥宏在央視《開講啦》演講時還說,「《華爾街日報》現在所用的檢索系統,可能還是當時我寫的。」(另一些文章的說法是:李彥宏為道·瓊斯公司設計的實時金融系統,迄今仍被廣泛地應用於華爾街各大公司的網站。)

李彥宏在那裡待了3年半。期間發生了兩件重大的事。

1995年4月,李彥宏在一次聚會上認識了在紐約留學生圈有名的「公主」馬東敏。馬東敏是比李彥宏毫不遜色的超級學霸,中科大少年班高材生,15歲上大學,19歲赴美讀博,她所在的新澤西州大學離紐約很近,所以和李彥宏有了交集。

據說,李彥宏在聚會上對馬東敏一見鍾情。當時的留學生有一個郵件組(有點類似現在的微信群),聚會大概兩周後,李彥宏在裡面發了一些資料,正好有馬東敏急需的,於是就發私信給李彥宏,進一步求助。李彥宏幫忙之餘,趁機在郵件里表達了第一次見到馬東敏的感覺,誇獎她「有魅力、有知識、大方得體」。

本來李彥宏就高大帥氣,年輕有為,這樣的三個評語一出,馬東敏也是心動不已,加上閨蜜的攛掇,兩人迅速墜入愛河,3個多月就決定以後要長相廝守,6個月就領證辦婚禮了。

沒有婚紗照、沒有教堂、沒有大宴賓客,證婚人就是婚姻登記處的官員。馬東敏別說婚紗了,連一件紅色的喜慶衣服也沒有買,翻箱倒櫃找出一條夏天穿的粉紅紗裙,就去登記了。以至於李彥宏的岳父大為不滿,說女兒批了一條破布就把婚給結了。

第二件重大的事情是,1996年,李彥宏開發出一門技術,名曰超鏈分析技術,並於次年2月申請專利,1998年獲得專利權。這門美國專利編號5920859的技術,是現代搜索引擎的重要基礎,獲得了廣泛的應用。從這個成就而言,說李彥宏是現代網路搜索的奠基人之一,毫不誇張。

若干年以後,李彥宏被提名為中國工程院院士,雖然最終因為社會巨大的反對聲浪而未能獲選,但反對聲音基本是基於道德品質的原因,如果單憑技術方面的實力和歷史貢獻,李彥宏是完全夠格的。

還是在1996年,李彥宏參加某行業會議時,認識了一個從台灣來的小鬍子。小鬍子名叫張以緯,是哈佛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高材生,當時全世界最牛逼的網路搜索專家之一。

張以緯在矽谷一家名叫InfoSeek的公司工作,剛升任CTO(首席技術官),想找一個人接替原來的位子。他看中了李彥宏,極力遊說李彥宏離開華爾街,加入矽谷。

李彥宏在道·瓊斯的工資已經漲到8萬美元,但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在華爾街沒有前途。因為華爾街屬於金融而不是技術,交易員才是香餑餑。作為一個工程師,他的前途在矽谷。

於是,1997年,李彥宏加入InfoSeek,馬東敏也在矽谷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找到一份銷售職位,小家庭搬遷到了山景城。

剛到InfoSeek的生活是比較愜意的,李彥宏收入漲了不少,工作也得心應手。小兩口過上了令人羨慕的矽谷金領生活。

但漸漸的,李彥宏發現自己的提議並不能得到公司高層的認可。他看好的一些機會,屢屢建言獻策,公司卻不願意做,讓他覺得特別可惜。

第二年,InfoSeek被迪斯尼給收購了,雖然李彥宏得到了幾十萬美元的期權變現收益,但是互聯網公司在傳統企業旗下,比原來更加僵化,讓李彥宏鬱悶無比。

苦惱之餘,李彥宏學起了陶淵明。他在後花園裡種上黃瓜、西紅柿、西瓜等瓜果蔬菜,過上了田園生活,甚至還有閑心和閑暇寫小說。

1998年2月,一家名為愛特信的公司準備轉型,創始人來矽谷挖互聯網人才,見到了李彥宏,非常欣賞,極力勸說他回國創業。李彥宏卻沒有為之所動。這個名叫張朝陽的瘦高個男人遺憾離去。愛特信後來改名叫搜狐。

但是,張朝陽很nice地為這位年輕4歲的小老弟編輯他的小說,並為之作序。這年底,李彥宏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小說《矽谷商戰》。這部小說以章回體的形式描寫了90年代中後期矽谷互聯網公司之間波詭雲譎的鬥爭歷史,在矽谷華人圈一時洛陽紙貴。

《矽谷商戰》的讀者中,有一位名叫徐勇。徐勇比李彥宏高5屆,北大生物系碩士畢業後,在TAMU(德州農工大學)讀了博士,後來從事生物科技的銷售工作。

徐勇和馬東敏是同行,所以與李彥宏夫婦有交集。他當時在拍一部名為《走進矽谷》的紀錄片,讀了李彥宏的書稿之後,把李彥宏也拉進了攝製組。

片子的製作需要採訪很多矽谷企業家。在採訪一位叫傑里楊的互聯網公司創始人時,李彥宏以記者的名義也參與了。當傑里楊對著鏡頭侃侃而談時,在一旁靜靜聆聽的李彥宏受到了深深的觸動。當初沒有被張朝陽挑動的心弦,這回劇烈顫抖起來。

也難怪李彥宏會被傑里楊打動。那一年,傑里楊是《時代》和《商業周刊》的封面人物,全球最耀眼的創業明星。李彥宏的《矽谷商戰》也專門為他寫過一章,將其譽為「點石成金楊致遠」——楊致遠正是傑里楊的中文名字,他的公司叫雅虎。

通過《走進矽谷》的拍攝,李彥宏也見識到了徐勇縱橫捭闔的交際能力和在矽谷互聯網圈及投資圈深厚的人脈關係。

1999年11月,《走進矽谷》首映禮上,李彥宏約徐勇第二天到家裡談事情。

雖然不知何事,但徐勇還是如約前往。進門後,李彥宏拿出一張紙,讓徐勇先簽字,然後再談事兒。徐勇一看,原來是一張「保密協議」,要求今天談話的內容不得外泄。

這一舉動會讓中國人難以接受,但是徐勇在美國生活了10年,早已習慣這種做派,於是也沒說什麼,就簽了字。

李彥宏這才和盤向徐勇托出,他準備回國創業,請徐勇幫忙。他給出兩個方案,第一是徐勇幫他找融資,融到的資金徐勇提成1%;第二是徐勇一起加入,股權按照3:1分配。

徐勇本來就有回國創業的心,也非常看好李彥宏,沒有太多猶豫,就同意第二個方案。兩人說干就干,馬上就開始找投資並準備回國事宜。

當時正是互聯網的紅火時期,互聯網概念的融資很容易,而李彥宏的過往經歷又非常耀眼,所以他們的融資沒有經歷過多少困難。

徐勇發揮優勢,找來了很多投資機構洽談,他們最終選擇了Peninsula Capital(半島基金)和Integrity Partners。

最後敲定融資的場景非常戲劇性。投資人問李彥宏,你覺得全世界搜索技術最牛逼的三個人都是誰?李彥宏說了三個,其中包括他的前上司張以緯。投資人聽完這話沒多久就出去了一趟,回來就喜笑開顏地說「deal」(成交)。

後來才知道,投資人也認識張以緯,聽李彥宏說完後,他出去給張以緯打了一個電話,問了同樣的問題,張以緯說,全世界搜索技術最牛逼的三個人,其中有一個是羅賓李。羅賓正是李彥宏的英文名。聽了張以緯的話,投資人吃了定心丸,所以立馬就下定了決心。

李彥宏和徐勇本來預計融資100萬美元,最後,他們拿到了120萬。這離他倆密談之夜,僅僅只過去了一個月。

1999年聖誕節,在來美國8年之後的同一天,31歲的李彥宏坐上了回國的飛機,開始了新的征程。

 

3
2000年1月3日,北大資源賓館1417房,7個年輕人圍坐到了一起,召開了百度公司第一次全員大會。這7個人,後來被稱為「百度七劍客」。他們是李彥宏、徐勇、劉建國、雷鳴、郭眈、王嘯、崔珊珊。

其中,劉建國是百度第一名員工。他已經35歲,本來是北大計算機系副教授,是中文搜索技術的領軍人物。李彥宏早就注意到他,並於1998年就主動約見,但一直無緣會面,只是通過郵件保持聯繫。

李彥宏有了創業的想法後,發郵件問劉建國是否願意加盟。劉建國當時已經是北大年輕有為的副教授,學術前途一片光明。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多方打聽李彥宏的情況。最後發現李彥宏確實是這個領域的大牛,於是就不顧家人的強烈反對,辭去北大公職,加盟了八字還沒一撇的百度。

後面幾名員工中,雷鳴是北大學生,曾參與劉建國的項目,被他拉進了百度。其他3位,是李彥宏在北大和清華BBS發帖招來的實習生。

百度此後將以技術實力強而聞名中國,而其最初的技術團隊,就是李彥宏+劉建國,帶一個應屆生和三個實習生而已。可見,一個企業的技術實力,最關鍵在於領軍者的實力。

百度最初的商業模式,是面向門戶網站,為他們提供底層的搜索技術支持。在李彥宏和劉建國的帶領下,他們很快就開發出了系統。

但是,銷售卻是一大難題。因為在那個時代,人們看門戶網站,和看報紙的習慣差不多,還沒有搜索的習慣。李彥宏和徐勇四處推銷,卻一單也賣不出去。

有產品卻沒市場,是很多技術導向型公司做不下去的最主要原因。百度一開始,就遇到這個難關。

最後,還是投資方半島基金幫忙促成了第一單生意。半島除了投百度外,還投了其他公司,其中一家叫矽谷動力。在半島撮合下,矽谷動力花8萬美元,購買百度一年的搜索服務。

在合作正式開始的第一天,李彥宏等人圍在後台看效果。系統上線後,很快,有第一個用戶上來搜索了,他輸入了三個字:張朝陽;幾秒鐘後,又一個搜索請求進來:成人圖片。

中國互聯網一個新的時代,從這裡開始了。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後面的生意就好談了,百度先後把搜狐、新浪、騰訊等都拿下了,並且得到第二輪融資1000萬美元。一個新成立的公司,在第一年就站穩了腳跟。

可是,就在此時,曾經無比繁榮的互聯網市場行情突變——美國互聯網概念股全線大跌,互聯網泡沫破裂了。

搜狐等地主家沒有了餘糧,靠服務它們為生的百度,境況可想而知。百度的生意,越來越慘淡,客戶拖欠款項的情況,也越來越嚴重。其中新浪公司,更是欠了一大筆錢,屢次催促都不支付。

百度眼看著活不下去了。李彥宏到處找市場、拉投資,急得生了一場大病,卻於事無補。

2001年8月的一天,百度召開董事會,病中的李彥宏滯留深圳,無法回總部,只能通過電話參加。

李彥宏在電話里提出,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轉型。以後要做直接面對個人用戶的網站。

其他董事疑惑地問:那我們怎麼賺錢呢?

李彥宏緩緩吐出了四個字:競價排名。

我想,如果上天真的有靈,在李彥宏說出這四個字時,應該是電閃雷鳴,神哭鬼叫。

當李彥宏打造了一台超級印鈔機的同時,他也在孕育一個邪惡的魔鬼。此後,百度的一切成功與一切罵名,皆起源於此。

在那場會議上,李彥宏的提議引起了董事會的激烈爭論,幾乎所有人都極力反對。

最初看到這個描述時,我曾以為他們是出於對道德律的敬畏和對邪惡的恐懼,但是當查遍所有可見的資料,我失望地發現,所有人的質疑,都是覺得這種商業模式並不成熟,不一定能帶來可觀的收益。

儘管其他人都反對,但李彥宏下定決心,非推不可。

劉韌的《李彥宏聰明》這樣描寫當時的情景:

徐勇反對李彥宏跳到前台做搜索引擎,做競價排名。「我們這樣幹,肯定會影響搜索技術的銷售。」董事們支持徐勇:「Robin!我們當時投資可不是讓你做競價排名!」吵了3個小時,李彥宏怒了。「我他媽的不做了,大家也都別做了,把公司關閉了拉倒!」李彥宏猛地將手機朝桌上摔去。

李彥宏給所有人的印象,一貫是溫文爾雅,就連公開演講被人當頭淋水,都只是問一句「What's your problem?」(你有什麼毛病?)這次會議上大發雷霆,是極其罕見的。

其他董事看到李彥宏破釜沉舟的堅定態度,不得不同意他做轉型。

當月,百度就推出了面對個人用戶的Beta版網頁。這個匆忙上馬的網頁,後來將在很多年之內成為中國網民最常用、最熟悉的頁面。

9月份,李彥宏在「鬥牛士」網站(Donews)發表了一篇文章,闡述了他的「搜索引擎三定律」。

李彥宏提出:

搜索引擎第一定律是相關性定律,即根據內容里出現的關鍵詞頻率給出搜索結果。第二定律是人氣質量定律,即根據用戶對某一內容的感興趣程度給出搜索結果。第三定律是自信心定律,即根據誰出的錢多給出搜索結果。

其中最關鍵是第三定律。根據李彥宏的表述:

搜索結果的相關性排序,除了詞頻統計和超鏈分析之外,更注重的是競價拍賣。誰對自己的網站有信心,誰就排在前面。有信心的表現就是願意為這個排名付錢。

這個自信心定律,成了百度競價排名的理論基石。李彥宏可以說是這一定律的「原教旨主義者」,哪怕是魏則西事件出來之後,他仍然對該定律的價值深信不疑,毫不動搖。

這也是百度惡貫滿盈、千夫所指而毫無悔意的最根本原因——他們從價值觀的底層,就不覺得自己有錯。

「三定律」出爐兩周後,百度正式推出競價排名業務。

由於這是一個全新事物,企業客戶對這項業務充滿猶疑,而百度的推廣人員,也說不清楚這個業務對企業有什麼好處。所以剛開始的推廣,非常艱難。

而更大的困難在於,作為一個2C的網站,百度的訪問量少得可憐。沒有流量,就更沒有客戶願意買單了。

這時,在李彥宏和徐勇的首肯下,百度市場推廣人員想出了一個非常狠的損招。

在2002年,新浪是中國最有名的網站之一,每天訪問量巨大。新浪的搜索欄,用的是百度技術,但其卻欠了百度的錢,一直不還。

於是,從2002年3月12日晚7時20分起,凡是在新浪進行搜索的網民,都只能搜到一個網頁,上面寫著一段話:

「因新浪欠費,百度暫停對新浪的搜索服務,如需更好的搜索結果,請登錄www.baidu.com。」

更損的是,百度已經提前和很多記者打好了招呼,讓他們7點半去新浪搜索,而新浪搜索的後台是由百度控制的,新浪完全無法去掉這個搜索結果。

百度這招,是中國互聯網營銷史上經典的案例。第二天,媒體鋪天蓋地地報道「新浪停機」,而網友也第一次知道了,原來他們在眾多門戶網站後面,用的都是百度的搜索服務。

新浪很快服軟,乖乖地交了錢。不久之後,他們和谷歌簽訂了新的合同,終止了百度的服務。

這件事情,固然是新浪欠費理虧在先,但很多人沒有意識到的是,當百度這樣的公司,如果具有了壟斷性的地位,可以控制人們的搜索結果,那將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這並非危言聳聽,百度後來的發展,正是這樣的軌跡。

除了新浪停機以外,另外還有兩件事也幫助了百度迅速崛起,分別是谷歌被牆和萬人公測。

當時,谷歌已經是全球領先的搜索網站,在中國也是人們使用最多的搜索引擎。而百度才剛剛開始,知道的人不多。

那年,正好是十六大召開的敏感節點,境外網站各種謠言盛行,在大會前後,有2個星期的時間,大陸網民無法正常登陸谷歌,就紛紛轉到了百度。

也是這年,百度通過「閃電計劃」,大力提升技術,豐富搜索內容,縮短反應時間,網民的體驗不斷得到改善。

2003年5月,《中國電腦教育報》組織了一個「萬人公測」活動,由1萬名志願者在隱去百度和谷歌一切痕迹的情況下,進行搜索效果盲測。最後的統計結果是:55%的人認為百度比谷歌好,35%的認為谷歌比百度好,10%的人認為二者差不多。

我們無法判定這次活動是否存在貓膩,但是在營銷效果上,百度得到了它想要的。它不僅讓網民知道了百度可以搜索,還成功地讓很多人認為百度能比谷歌搜索得更好。

從那以後,百度走進了每一個中國網民的電腦。儘管它還不是唯一,但至少也是谷歌之外的另一個常用選擇。

 

4
在流量起來後,百度又陸續推出了百度貼吧、百度音樂、百度圖片、百度新聞等一系列產品,不僅成為了全球最大的中文搜索引擎,還成為訪問流量最大的中文網站。

這裡不得不提一個重要人物:俞軍。

俞軍是同濟化學系畢業,由於個人興趣而自學了搜索技術。畢業三年,他工作跳來跳去,始終不順心。閑暇時間全都泡在網上灌水。

為了能進百度工作,他還投了一份不同尋常的簡歷:

「長期想踏入搜索引擎業,無奈欲投無門,心下甚急,故有此文。

如有公司想做最好的中文搜索,誠意乞一參與機會。

本人熱愛搜索成痴,只要是做搜索,不計較地域(無論天南海北,刀山火海),不計較職位(無論高低貴賤一線二線,與搜索相關即可),不計較薪水(可維持個人當地衣食住行即是底線),不計較工作強度(反正已習慣了每日14小時工作制)。」

這份不同尋常的簡歷,並沒有給他帶來工作機會。反而是那些在網上寫的關於搜索技術的帖子,被百度產品市場總監王湛看到了,他才得以進入百度。

俞軍到百度後,以辦公室為家,在門口的沙發上睡了將近一年,而且黑白顛倒,早上10點還呼呼大睡,毫不顧忌其他同事的眼光,頗有王羲之東床高卧的風範。

俞軍自己不是按尋常路徑進入百度的,他招人也不走尋常路徑。也是在網上,他看到一個大三學生很不錯,就直接給人忽悠進來了。這個名叫李明遠的小孩後來成了百度最年輕的副總裁,一度被稱為「百度太子」,認為有可能接李彥宏的班。

據梁寧說,俞軍曾經考大家,如果百度要做音樂該怎麼做,別人都是洋洋洒洒一大段,而李明遠只寫了六個字「搜得到,能下載」,讓俞軍擊節讚賞。

俞軍在百度飛速升職,最後任負責產品的副總裁,甚至被一些人認為是和微信的張小龍並峙雙峰的中國最牛產品經理。在他的帶領下,百度推出了一系列極受歡迎的產品。

百度貼吧是俞軍最得意的產品,他也被稱為「貼吧之父」。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百度貼吧都是全球最大的中文BBS,並創造了「媽媽喊你回家吃飯」、「帝吧出征」等現象級的輿論風潮。

到了2004年,百度已經如日中天。對於任何一家互聯網企業而言,做到這樣的成就,下一步順理成章的,就是上市。

要上市,就離不開一個厲害的財務專業人才。

如同馬雲找到了蔡崇信、馬化騰找到了劉熾平一樣,李彥宏也找到了他最親密的戰友——王湛生。

王湛生是遼寧人,西北工業大學本碩畢業後,到美國西弗吉尼亞大學和美洲大學留學,後來進入普華永道,很快做到國際資本部合伙人,是全球最出名的華人會計諮詢師之一。

2004年,王湛生接到一個獵頭電話,說有家公司想聘用他,王湛生毫不猶豫地說「No」,但對方接著說,是百度。王湛生這才答應去談談。

李彥宏與王湛生一見面,互相就非常欣賞,由於談得實在太投機,差點誤了航班。其後,王湛生順利進入百度,擔任CFO(首席財務官)。

王湛生加入百度以後,把百度的財務管理全面規範起來。不光如此,他和一般的CFO內斂、沉穩不同,為人極其開朗外向。所以,他到百度後,不光負責內部管理的很多事情,也承擔了很多對外的職能,把不善社交、討厭公開露面的李彥宏解放了出來。

他倆的配合非常默契,最關鍵的是,李彥宏能聽得進王湛生說的話。

有一次內部會議,王湛生主持,他說,這一年來,有哪一位同事被我批評太多,希望聽到我表揚一下的,請站起來。

結果,第一個站起來的,正是李彥宏。

王湛生加入後,百度的上市進程加速推進。

2005年夏,李彥宏和王湛生開始了上市前路演的魔鬼之旅,整整一個月,他們幾乎每天就睡兩三個小時,累得坐在馬桶上都能睡著。香港、新加坡、歐洲、美國,全球各地到處飛。

8月5日,李彥宏、馬東敏、王湛生、徐勇等人在高盛49樓辦公室,激動地等待百度上市這一歷史時刻的到來。

剛開始,根據承銷商的建議,他們把發行價定得比較保守,是17-19美元之間,經過路演之後,投資者的熱捧讓他們信心增加了很多,價格調整到27美元。交易開始後,27美元的叫價沒有人售出,交易員叫到30美元、37美元、45美元,還是沒有人出售。

見此情景,李彥宏和王湛生等都已經淚流滿面。他們知道,這些年的努力,已經以超過他們預期的結果,成功了。

等價格報到66美元時,第一筆交易終於完成了。李彥宏流著淚給鎮守北京的劉建國打電話,劉建國也激動得哭了。

到當天下午閉市時,百度的股價,已經上漲了122.54美元,是發行價的454%,這創下了美國歷史上外國公司上市日股票上漲的最高記錄,也是互聯網泡沫破裂以來納斯達克的最高上市漲幅。

當天,百度的市值收盤於39.58億美元,李彥宏占股22.9%,身價超過9億美元。百度內部也產生了一大批千萬和百萬富翁。

在國內,百度上市也引起了輿論狂潮,被認為是中國互聯網市場和中國IT產業得到世界認可的標誌。李彥宏宣稱,百度上市的成功,是中國的光榮,也是每位中國人的驕傲。

 

5
李彥宏們不知道的是,那是百度最後的榮耀時刻。此後,李彥宏的同行者將越來越少,百度的路將越走越艱辛,名聲也將越來越臭。

早在2004年8月,兩名創始人之一的徐勇,就已經提出了辭職,12月,他正式離開。這時,百度IPO已經在緊鑼密鼓準備之中,而徐勇還是等不及。

不管是百度還是徐勇本人,都對徐勇離職的真實原因諱莫如深。徐勇的公開解釋是:

「我之所以會選擇現在離開百度,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部分原因是因為順從我始終無法停止下來的創業衝動,去繼續創新、創立新的事業。對一個創業者來說,百度五年由小到大走過了一個完整的創業輪迴,這也催促我快去選擇下一次機會。」

從這段話中,我們看不到徐勇的真實內心。不過,他的離職,在此前並非沒有跡象。

2001年,李彥宏要轉型做個人搜索時,徐勇是堅決反對的,但李彥宏還是做了。

2003年底,作為聯合創始人,並且得到李彥宏3:1配股承諾的徐勇,卻被清除出了百度的董事會。

2004年初,徐勇的權力被架空,擔任了一個名為CSO(首席戰略官)的虛職。這個職位和劉熾平進入騰訊時擔任的完全一樣,但是由於CEO的信任和放權程度不一樣,其內涵不可同日而語。

所以,在百度上市之時,徐勇是作為特邀嘉賓去觀摩的,而不是百度的一員。

如果說徐勇的離開是李彥宏有意排擠,那麼劉建國的離開,卻是李彥宏始料未及的。

在高盛的辦公室,李彥宏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劉建國,並和他一起在電話里哭,可見他們的關係以及劉建國在百度的重要性。

劉建國在百度7年,一直擔任技術負責人,百度後來以技術強而知名,劉建國功不可沒。

百度上市後,劉建國擁有的0.9%的股份摺合1.1億美元,所以他已實現了財務自由。35歲放棄北大教職,投奔李彥宏,42歲成為億萬富翁, 這一步,他無疑走對了。

2006年底,在加入百度剛好7周年的時候,劉建國離開百度。他的離職原因,也沒有對外透露,只是說:

「我的骨子裡,終究是創業型的人……那種按部就班,沒有興奮感的日子,我不喜歡。」

在2017年參加貝爾的「越野千里」荒島求生挑戰節目時,李彥宏曾經向貝爾透露心聲說,他最困難的時候是2008年,兩位級別最高的管理人員,先後離開了他。其中一位就是CTO劉建國。

而另一位,就是李彥宏的最佳搭檔,CFO王湛生。

令人唏噓的是,王湛生不是離職,而是意外身亡。

2007年聖誕與新年假期,李彥宏和王湛生等四家人一起去海南旅遊。在某個小島游泳時,王湛生在風浪中發生意外,不幸溺亡。

王湛生的離去,對百度和李彥宏都是巨大打擊。他在公司深受愛戴,追悼會時,上千人前往送行。他在公司的辦公室,很長時間裡保持原樣,經常有人到裡面待一會,然後流著眼淚出來。

王湛生去世後,百度專門為他設立了一個一級域名Shawn.baidu.com,永久紀念他。

在10年後貝爾的節目中,本來一直都表現得堅強、樂觀的李彥宏,談到此事時,也黯然神傷。

不過,儘管在那種場合,李彥宏談的也不是感情,而是公司。他說:「我原來辛辛苦苦建立好的團隊,一下子沒有了,我又得重新去招一批。一個規模很大的公司,突然一下子只剩下你一個人在管理……」

而更難的時候,還在後頭。

2008年9月,三鹿奶粉事件爆發,一份公關公司的公關建議稿,把百度推上風口浪尖。文件顯示,公關公司建議三鹿奶粉花300萬買百度的服務,控制負面消息。

雖然百度對此進行了闢謠,稱接到了方案建議,但公司並沒有同意。可是,輿論風向已經形成,越來越多的負面新聞,將百度包圍。

11月,中央電視台《新聞30分》欄目連續兩天的報道,終於引發了一場巨大的風暴。

央視節目揭露,某用戶因身體不適,在百度網上搜索後,被誤導到排名首位的網頁,花了1萬多塊錢治療費。後來感覺不對,到大醫院去治療,結果發現根本沒病。

央視記者扮成客戶去和百度談生意,百度的人明目張胆地教記者如何作假,用PS的圖片過審,把虛假醫療廣告放到百度首頁。

只要用戶在百度搜腫瘤,百度就在最顯眼的位置,展示一個名為中國抗癌網的網站,其首頁推薦的白希和教授,具有中國中醫科學院腫瘤學首席專家、資深教授、中華醫學會腫瘤專業委員會特邀教授等多個頭銜。

而這些被證明,全部都是招搖撞騙。

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百度這樣不要臉的行為,而深受其害。

這一波洶湧的輿論狂潮,讓百度陷入了成立以來最危險的時刻,股價一天之內下跌了25.2%,市值蒸發了15億美元。

李彥宏以內部郵件的方式,對央視的報道進行了回應。他說:

「11月15日和16日兩天,中央電視台新聞30分欄目就百度競價排名搜索結果中存在的問題,競價排名銷售過程中存在管理漏洞等進行了連續報道。

這是近一段時間以來,廣大媒體、廣大網民對百度搜索體驗、商業運作和銷售運營等問題重點關注和集中探討的一次集中展現,將百度目前所存在的問題全面的挖掘和呈現出來,對百度的品牌形象造成了傷害,也傷害了廣大的百度用戶和競價排名客戶的感情。我作為公司的CEO,在感到十分難過、痛心疾首的同時,也將承擔起全部的責任,與大家一起努力,共度難關。……」

仔細閱讀這兩段話,分析一下主謂賓結構,你會發現一個很大的問題。根據李彥宏的文字所表述的意思,傷害百度品牌形象和用戶感情的,不是百度的惡行,而是央視對惡行的揭露。

我曾聽說,日本人的「恥感」文化中,人們對於幹壞事本身,是沒有羞恥感的,讓他羞恥的,是幹了壞事被別人知道。

沒想到的是,李彥宏居然會用如此公開的方式,把這種令人噁心的意思,如此明白地表達出來。

李彥宏從小就是作文高手,他的作文常常被老師當成範文在台上念,而且30歲時,他還出版過暢銷小說。按理說不會犯這種語法的錯誤。

所以這樣的表述,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在內部信的後面,李彥宏還說:

「今天我們面對的質疑和批評,是挑戰也是機遇,讓我們在快速成長的過程中冷靜下來,深刻反思自己走過的道路,看清百度生存和發展的基石和未來前進的方向。公司的成長都會經歷陣痛,互聯網的大幕才剛剛拉開,百度不僅要對自己越來越嚴格要求,同時也會在引領互聯網產業向更健康的方向發展起到關鍵作用。

古人說過,有錯能改,善莫大焉。我誠摯的期盼與親愛的同事們一起,用我們最大的努力,通過為用戶和客戶提供真實的信息和有效的服務,來實現我們的價值和百度的使命。」

從後面百度的發展情況來看,李彥宏這兩段承諾,完全是放屁。

百度除了開除被央視曝光的兩名員工,調整了銷售模式以外,沒有做出任何其他有效措施。虛假信息照樣在百度出現,網民照樣上當受騙。

而2010年谷歌退出中國市場,讓百度幾乎獨佔整個中國搜索市場。

由於PC時代網民使用網路的習慣,百度成為了絕大部分網站的入口,如果一個網站不向百度交錢,其就會在搜索中落在不顯眼的後面,甚至完全無法顯示,而那些通過坑蒙拐騙、弄虛作假而收穫暴利的騙子,則有充足的資金,買到百度的好位置,把網民真正需要的信息完全擠到下邊。

可以說,在那一段時間,百度想讓我們看到的,幾乎就是我們能看到的整個網路世界。

而坐擁中國互聯網入口的百度,卻完全忘了讓用戶平等便捷獲得信息的初心,餵給網民一堆一堆噁心的屎。

這種惡果一直發酵,但所有人都拿百度無可奈何。

2016年初,百度貼吧商業化,百度居然把很多以疾病命名的貼吧,賣給了莆田系醫院。這些貼吧本來是病友互相交流的平台,結果現在由騙子擔任吧主,控制吧務,欺騙用戶。

2016年4月12日,21歲的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學生魏則西,在家中含恨去世。

此前,身患「滑膜肉瘤」的他,在百度上搜索相關疾病,被引導到「武警總隊北京第二醫院」。他沒想到的是,他從百度獲取的信息,是武警二院承包給一家莆田系醫院的科室,通過高額競價而推送給他的。

在花費了20多萬元,在這家醫院進行了長時間的無效治療後,魏則西還是沒能挽回他年輕的生命。

在去世之前兩個月,魏則西在知乎上回答了一條「你認為人性中最大的惡是什麼」的提問。其中描述:

「百度,當時根本不知道有多麼邪惡,醫學信息的競價排名,還有之前血友病吧的事情,應該都明白它是怎麼一個東西。可當時不知道啊,在上面第一條就是某武警醫院的生物免疫療法,DC,CIK,就是這些,說的特別好,我爸媽當時就和這家醫院聯繫,沒幾天就去北京了。」

這個回答,現在還留在知乎上,昭示給我們看,什麼是人性中最大的惡。

魏則西事件,引起了比08年那次更大的輿論風暴。畢竟,上次曝光的,只是謀財,而這一次的,則是害命。在生命面前,我們都無比警惕邪惡的幫凶。

由國家網信辦和國家工商總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對事件調查之後認為:

百度搜索相關關鍵詞競價排名結果客觀上對魏則西選擇就醫產生了影響,百度競價排名機制存在付費競價權重過高、商業推廣標識不清等問題,影響了搜索結果的公正性和客觀性,容易誤導網民,必須立即整改。

而令人心寒的是,百度自始至終不認為他們在魏則西事件中有什麼錯。他們辯解,那家醫院資質一應俱全,營銷並未誇大其辭。言下之意,在魏則西事件中,百度毫無過錯。

李彥宏本人,在兩個月後接受《財經》記者宋瑋訪談時說:

「央視危機更多是我們銷售體系管理上確實有漏洞,後來我們把漏洞堵掉了。這次魏則西事件,銷售體系沒有漏洞,和我們簽合同的是三甲醫院,它是完全合理合法地在做事情。」

大家看到沒有:央視那一次,李彥宏的總結,只是說銷售體系管理有問題;而魏則西這一次,李彥宏更是認為自己毫無問題。

當記者再追問,如果商業模式沒錯,那百度錯在哪裡?

李彥宏回答:應該說是對於客戶資質的審核也許應該更嚴格一些,像這次事件出了之後,我們基本上下掉了所有的軍警醫院。

記者問:但是即便這樣也無法保證以後不會有類似的事情再出現。

李彥宏說:也許我們未來還會出現危機,我們只能說是從每次危機中吸取經驗和教訓,越做越好。

在這次採訪中,李彥宏再次強調了「搜索引擎三定律」。儘管這麼多負面事情發生,他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以「自信心定律」為理論基礎的競價排名,和價值觀、商業倫理的矛盾之處。

百度依然我行我素,繼續作惡。

復旦大學的嚴鋒教授和著名作家六六,搜索外國大使館,結果都被誤導到騙子網站。六六甚至氣得大罵「狗日的百度」、「狗日的李彥宏」,還說:「李彥宏,你特么是做搜索引擎還是騙子首領?作死的節奏。」

2019年7月,百度最新的一次噁心人,是在浙江小女孩章子欣被租客害死的悲劇事件後,冒充章子欣的父親,發布動態消息稱:

「剛剛得知我的子欣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去了天堂,這一輩子我們無緣繼續做父女,希望下輩子她還是我的女兒,讓我能繼續照顧她……」

事件曝光後,百度也僅僅道歉並開除值班編輯了事。

沒有反思。

百度還有無數的惡行,但我實在已經無力列舉了。在查找百度資料時,看到種種其所作所為,我深刻理解了什麼叫「罄竹難書」。

我們也曾抱怨淘寶的假貨和騰訊的抄襲,但是這些比起百度來,真是小巫見大巫。我認為,中國其他所有互聯網公司加起來,作的惡都比不上百度一家。

 

6

儘管百度惡評如潮,但商業倫理這種「小事」,對百度來說,完全無足輕重。從2010年以來,百度最恐懼的,是移動互聯時代的到來。

百度是PC時代的霸主。那時,人們上網,很少直接輸入域名,而是習慣地打開百度搜索再進入。

百度獨家霸佔著中國互聯網最大入口的收費站,賺得盆滿缽滿。股價也一路飆升,一度成為中國互聯網企業第一,李彥宏也兩次位列中國首富之位。

但是,移動互聯時代給百度帶來了致命一擊。

在智能手機上,我們直接點擊APP來使用網路,不再需要從搜索頁面導入了。而更讓百度恐慌的是,我們用的最多的APP,包括微信、淘寶、抖音、快手等,都是封閉的生態系統,從百度再也搜不到了。

當互聯網信息都存在一個個的APP里,而且這些APP都孤島化,不再開放給百度時,以搜索為生的百度,也就離死不遠了。

而今日頭條、微信公眾號、快手、抖音等,廣告收入也越來越多,這意味著,客戶分配給百度的廣告資源,也就越來越少。

自從移動互聯時代開啟以來,百度就已經陷入苦苦掙扎。

百度採取了很多辦法來自救。但是,幾乎都不成功。

為了加快現有產品的變現,把貼吧商業化,結果搞出「血友病吧」等事件。

為了做內容,搞出了百家號,並用搜索為百家號導流,結果百家號的內容奇差無比,百度搜索出的結果也是慘不忍睹,反而進一步促使用戶加速拋棄百度。年初的一篇《搜索引擎百度已死》的文章,就引起了大家的強烈共鳴。

百度還做了電商、社交、外賣等,都沒有成功。其併購投資,也乏善可陳,我們幾乎說不出一個百度在移動互聯時代成功投資的案例。

在手機客戶端,百度似乎只有一個手機百度APP和百度地圖,還拿得出手,但也面臨著今日頭條、微信、高德地圖等的激烈競爭。

百度唯一的出路,可能在AI。

但問題是,百度以搜索起家,沒有AI的人才。而作為技術引領的公司,人才對百度而言,是最重要的。

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百度將很快像曾經風光的雅虎一樣,成為明日黃花。

2017年1月17日,事情迎來轉機。

這一天,陸奇加入了百度。

陸奇是一個傳奇。他從復旦大學本碩畢業後,留校任教。某一天暴雨,陸老師被同事拉去聽一個講座。結果,陸奇犀利的提問,讓演講者大為讚賞。在了解過陸奇的研究成果後,這點陣圖靈獎(計算機領域的諾貝爾獎)得主埃德蒙·克拉克,邀請陸奇去自己任教的學校讀博。

就這樣,陸奇到了美國卡耐基·梅隆大學,成為李開復的師弟。

畢業後,陸奇先後在IBM、雅虎和微軟工作。在微軟時,陸奇做到了負責工程與應用部門的全球執行副總裁,位列微軟四大巨頭之一,領導著Office、Office 365、Skype、必應等諸多業務的研發,是大陸華人在美國科技行業的最高職位者。

陸奇技術能力、管理能力、人際交往能力都非常強,而且工作還非常拚命,長期每天只睡4個小時,是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合作者。早在2008年,微軟CEO鮑爾默得到陸奇時,都欣喜若狂。如今又經過了微軟9年的歷練,李彥宏能將其攬入麾下,一時令業界對百度的未來非常看好。

陸奇也確實發揮了挽狂瀾於既倒的作用。他到了百度後,擔任總裁兼COO一職,權力比當初的王湛生還要大。在他的領導下,百度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陸奇裁掉了醫療事業部,整合智能駕駛事業群,成立AI技術平台體系。更關鍵的是,他理清了公司的主航道,讓前一段如同無頭蒼蠅的百度,明確了發展的方向。

百度的業務發展,終於重回正軌,更重要的是,此前因價值觀困惑和發展路線不明而引起的士氣低迷狀況,得到了完全的扭轉。百度似乎又回到了十幾年前創業的激情時代。

陸奇的非凡業績,充分體現在了百度的股價上。在陸奇加入時,百度市值為610億美元,一年以後,這個數字上漲到接近千億。

一時之間,百度的前景,再次一片光明。

可是,一年半以後,百度突然宣布,陸奇因為個人和家庭原因而辭去總裁和COO職位。

第二天,百度股價應聲下挫,一日之內跌去9.54%。三個交易日後,百度的股價已經跌掉了14%,市值蒸發了877億人民幣。陸奇的這次辭職,也因此被稱為「史上最貴辭職」。

陸奇履職百度的486天,百度股價經歷了冰火兩重天,這種過山車般的奇遇,充分證明了人才的重要性。

如同以往的歷次一樣,百度和陸奇都沒有透露離職的真實原因。坊間傳聞陸奇的改革動到了既得利益群體,因而被迫出走,但是百度和陸奇都沒有任何證實或闢謠。

陸奇在時,百度多次對外宣布「All in AI」(全力投入人工智慧)。但奇怪的是,陸奇走後,李彥宏接受採訪,卻說,我從未說過。

目前,百度市值已經下降到了407億美元,作為曾經的帶頭大哥,現在已經不到阿里的十分之一。

 

7
2019年5月,百度經歷了被媒體稱為「最難捱的一夜」,3個月內,5位高管閃電離職。

百度「鐵打的李彥宏,流水的高管」傳統,仍在繼續。

李彥宏很能發現人才,也很能招攬人才,但總是留不住人才。

創業七劍客,除了曾經的崔珊珊出走7年後又回歸,其餘的都已遠去。

那些無數人夢寐以求,想要其一而不可得的猛將:徐勇、劉建國、俞軍、李明遠、吳恩達、向海龍,乃至陸奇,都離開了李彥宏。

這是為什麼?

我認為,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價值觀問題。

到了這種級別的公司和職位,高管的選擇,一定不是為了錢,而是夢想和自我實現。而影響這一點的,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價值觀和發展方向。

百度從創立之初的使命就是:「讓用戶最平等便捷地獲取信息」。但是這裡面,不涉及信息的真偽。

在與《財經》記者的對話中,李彥宏透露:

(魏則西事件後)有位員工問我,我們的使命應不應該改成讓人們獲得最真實的信息?我的回答是:「我們的使命是讓人們最平等便捷地獲取信息,我們並沒有對這個信息下一個限定詞。」

這一回答,讓我對李彥宏如此正大光明的無恥,瞠目結舌。

阿里和騰訊,也曾經歷過負面纏身的至暗時刻。但是現在,他們的名聲正在一點點地好轉。

唯有百度,不僅沒有好轉,反而越描越黑。

知名互聯網評論家洪波曾對《財經》記者說,百度錯在並未誕生與其體量和影響力相匹配的成熟的商業倫理。

這句話說到了根本。李彥宏一天不反思「搜索引擎三定律」和商業倫理之間的矛盾,百度就一天留不住人。

價值觀的困惑,導致百度的發展方向也不明朗。陸奇說要All in AI,李彥宏卻說我沒說過。陸奇的最終出走,會不會和這個分歧以及其所反映的價值觀分歧有關?

而一個發展方向不明的公司,有哪個頂級人才,能夠待得長久呢?

畢竟,搖擺不定的戰略,會讓公司處於非常危險的境地。而君子又豈會立於危牆之下。

百度曾有過輝煌,但現在已經輝煌不再。

雖然我們還會習慣性的說BAT,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百度早已經沒有資格與阿里和騰訊並列。

未來的百度將會走向何方?

李彥宏還能再創輝煌嗎?他的無人駕駛和AI,能夠成功嗎?他還能招攬到業內頂尖的人才嗎?

我個人認為,很難!

因為這不是一個理性上的問題,癥結根源存在於李彥宏的內心。

王陽明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

李彥宏都不認為自己心中有賊,又如何去破呢?

李彥宏,如果救不了自己,那也終將救不了百度。 

【出處】每日怡見 2019-11-20/何加鹽,一個專門研究牛人的牛人

【峰語】中國第一美男企業家:李彥宏的百度的成與敗/2019-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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