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們說到了中國古代的人才選拔問題,這當然就要提到科舉。一百多年來,科舉制被當成是壓制中國文化創新的制度原因,被反覆批判。即使有人做翻案文章,說科舉制也有正面意義的,一般也只是說,它促進了中國社會上下階層的流動,有公平的一面等等。

但是,所有這些視角,都是從我們今天的標準,來判斷古人的是非,都是從後往前看。很少有人像蘇力老師在《大國憲制》這本書里這樣,從前往後看,從制度生成的過程來看科舉制的價值。

上一期節目我們講了,在中國這樣的超大規模的農耕國家,選拔人才,最大的難題,不是君主的動機是不是求賢若渴。最大的難題在於信息的篩選。

三個問題。第一,怎麼知道人才在哪裡?第二,怎麼在他們之間比較和衡量,怎麼知道這個人就比其他人優秀?衡量如何做到比較公平呢?第三,怎麼核實和驗證他是一個合格的官僚和政治人才?

科舉制正是在那個時候的社會基礎和技術條件下創造性地解決了這三個問題。

 

首先,國家怎麼知道人才在哪裡?國家總不能派人去打聽、去問,那總還是會有遺漏。但是科舉製做到了一個奇蹟,就是國家不用站出來主動去找人才了。所有受過教育的人,都會在文化意識的驅動下,在周邊的社會壓力下,自動站出來,走上被國家挑選的道路。

在科舉制之前,你還能看到陶淵明那樣的隱士,還能喊出「不為五斗米折腰」的話。但是宋代以後,也就是科舉製成熟之後,隱士傳統基本就斷絕了。要不要參加科舉已經不是一個讀書人個人的政治選擇了,他會背負著家族的期待、光宗耀祖的責任、自己發展的需求。所有這些壓力,把只要覺得自己還是個人才的人都送上了考場。那考試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才有范進中舉的故事嘛。

舉個例子,據說,乾隆六十年會試,各省上報70歲以上參加會試的122人,其中80歲、90歲以上,實際參加會試,而且堅持把三場都考完的,有92人。你看,這麼大歲數還孜孜不倦地考,這肯定不是為了當官了。這是為理想而戰,為榮譽而戰了。你看,國家尋找人才的信息成本降下來了吧?不用挑,人才會自己來。

好,再來看後兩個信息問題,怎麼核實一個人是不是政治人才?怎麼在人才之間比較,分出高下優劣?這裡面不僅有公平性的問題,還有一個有效性的問題。

 

過去雖然對科舉制也有讚揚,主要是說它公平;對科舉制的批評,主要是說它對挑選人才無效。

表面上想對啊,只考八股文,固定格式、固定內容,不能說自己的觀點,必須是代聖賢立言,必然形式單一、思想空洞嘛,這怎麼能選出人才呢?所以有一種陰謀論的說法來了,說八股取士,是皇帝為了愚民,是愚民政策的一種,是為了讓中國的精英變蠢。

說實話,這種說法很難有說服力啊。你讓自己的精英變蠢了。你的敵人的精英可沒變蠢啊。國家到了危難時刻,誰來組織那麼龐大的官僚機構的運轉?誰來組織百姓?誰來調兵遣將?

我們講這個「大國憲制」的系列,所有邏輯的起點,都是我們這個民族生存環境非常艱難,挑戰太多太大,這才不得不在那麼早的時候就建立一個超大型國家組織。那這個組織第一位的要求就是有力量,他的人才選拔機制,怎麼反而會是把精英挑出來然後有意變蠢的呢?事實上也不是,從王陽明到曾國藩到李鴻章,這些著名的政治家都是八股文科舉制挑選出來的啊。

那為什麼要考沒有實質內容的八股文?

這一點,有一次我和北大的何懷宏老師聊天的時候,他有一個精彩的回答。何老師說,八股文不僅不是禍害,而且還是中國文化的一大發明,是一種最好的、衡量考生人文素質的工具。

你看,八股文對文章的形式感要求非常嚴格,其實就是對對子嘛。到民國的時候,1932年,科舉考試都取消很多年了。陳寅恪先生在清華大學招生的時候,出題還是用對對子。那個著名的考試題,上聯是「孫行者」,下聯對「胡適之」也對,對「祖沖之」也對。你看,短短三個字,考的是你全面的人文知識素質。形式約束得越嚴格,越能看出水平的差距。

再想另外一點,五言絕句,20個字,寫一首詩,約束你的創造力了嗎?古往今來有多少首優秀的五言絕句?是不是有足夠的創造力空間?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得出一個人的人文素質水平高低?

八股文,句子總比五言絕句長,創造力的空間總比五言絕句要大吧?拿它來當考試工具,誰是狀元,誰是探花,上下幾名之間,可能有出入。但是看一個人的人文素質是不是達到了及格線,肯定是一個很好的衡量工具的。

舉個現實的例子你就更好明白了,就比如你在單位組織一個演講比賽,那肯定是題目限定,時長限定。這些約束,不是為了限制人的發揮,而是讓評委更容易一眼看出,參賽者演講水平的高低。

聽到這兒你可能會反問了:別轉移話題,我們說的是政治人才的選拔,這些人是要治國安邦的,是要當官的,不是人文素質選拔,八股文怎麼可能選得出合格的官員呢?

 

關於這個問題,有兩個回答:第一,一個人的人文素質和他的行政能力,雖然不是完全相關,但也不是完全無關。愛讀書、會考試、對文字敏感的人,整體而言,比那些文字能力不行的人,在能力、智力各方面都會更高一些,心理素質也更強一些。在概率上,這個結論肯定是成立的。

蘇力老師在《大國憲制》這本書里提出的第二個回答,就更有意思了。

能讀書的人不見得能幹事,這一點還真輪不到我們替古人操心。我們祖先早就知道這些典故,趙括會讀兵書,但是長平一戰葬送40萬士兵。這樣的典故,古人比我們熟啊。知識和能力,言辭和行動之間不能劃等號,古人肯定懂啊。

那個時代的一個官員,動不動就牽涉到無數老百姓的身家性命,有一個詞叫「滅門的知縣」嘛,為國家挑選官員,這個政治責任太重了,容不得隨便嘗試啊。

所以,咱們不能光看科舉制度。科舉,只是人才選拔的第一塊敲門磚,它不是人才任用制度本身。科舉制必須要和其他的官員任用制度放在一起看,才是一個完整的制度體系。

所以,我們今天指責八股文的時候,就像指責一個鋼琴老師:「你怎麼只挑手指長的來當學生呢?這不是耽誤很多音樂家么?」但沒辦法,鋼琴老師在孩子中選,他除了這個,還能看出什麼呢?

這裡只說一點。中國古代特別重視官員從底層開始,一層層地歷練,逐步積累政治經驗,最後才能出任重要的核心政治職位。也就是韓非子講的「宰相必起於州部」。在明清兩代,你就是科舉考試考了個狀元,要想當行政主官,可以,但是也得從知縣干起,從七品官干起。

反而像美國這樣,只當過參議員,或者只做過商人,完全沒有行政經驗,也可以當總統。你要是問中國古人怎麼看?他會覺得這太拿政治當兒戲了。

作為旁證,你還可以想一個問題。如果說八股考試,只能挑選會做文章無病呻吟的人做官。那麼,為什麼會有一些特別會寫文章的文人在政治上不得志?比如唐代的李白,宋代的柳永。但是幾乎從來沒有聽說過,當到宰相的人在行政上特別無能?

對,中國人花了幾千年時間演化出來的一項制度,它雖然不是盡善盡美,但,它也絕不會像看起來那樣漏洞百出。它是為了解決特定問題、千錘百鍊了上千年的、最不壞的選擇。

 

羅輯思維 2018-06/羅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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